而他,只能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等待着那个一手缔造了他如今命运的男人,归来。
日子在椒房殿这方华丽而寂寥的天地里,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滑过。晨起,宫人会按时送来精致的膳食与汤药;白日,他便由孟令岩扶着,在殿内有限的范围里缓缓走动,或是坐在窗边,感受着日光从暖到凉的变化;夜晚,红烛高燃,映照着空旷的殿宇,而他总是独自一人,躺在宽大得令人心慌的龙床上,等待着或许会来,又或许永远不会响起的脚步声。
晋弃果然不常来了。
起初几日,他还会在深夜带着一身疲惫与淡淡的酒气归来,有时会沉默地拥着他入睡,有时则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覆眼的绸带,良久,然后起身离开。后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三五日,七八日……直到最近,已是大半个月未曾踏足椒房殿。
沈杯汝从不开口询问。每当孟令岩伺候他起居时,他都只是安静地听着,捕捉着对方话语里可能泄露的、关于陛下的只言片语。
“陛下近日忙于整顿吏治,时常宿在养心殿。”
“北境送来紧急军报,陛下召集群臣议事至深夜。”
“今日有番邦使臣朝见,陛下设宴款待。”
理由总是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他是陛下了。沈杯汝在心里默默地想。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只守着方寸之地的晋王。他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日理万机,有着处理不完的朝政,见不完的臣子。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他自然……是极忙的。
更何况……这天下,还有那么多姿容秀丽、家世清白的女子。她们健康,明媚,能歌善舞,懂得如何取悦君王,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不像他,一个眼瞎目盲,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需仰仗他人的残废,除了这副早已被摧毁的皮囊和那点不合时宜的、惹人厌弃的旧情,还能有什么?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尽量不去深想,将那点微弱的酸涩与失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开始更加刻意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若非必要,他绝不出椒房殿半步。他害怕。害怕自己这双瞎眼,在这规矩森严、步步惊心的深宫里,会因看不见礼仪规制,看不见旁人眼色,而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怕自己不小心撞翻了哪个贵人,怕自己走错了不该去的地方,怕自己因为无知而触犯了宫规……更怕自己这残缺的模样,被那些朝臣、被那些后宫可能存在的、他看不见的“姐妹”们看见,徒惹讥笑,给晋弃,给这刚刚易主的皇室,蒙羞丢脸。
他像一个误入宝山的孩子,战战兢兢,手足无措,只能将自己缩在最小的角落里,祈求不要被人注意,不要给那个将他置于此地的人,增添任何麻烦。
偶尔,他会摸索着,走到殿门内侧,站在那里,感受着门外吹来的、带着御花园花草气息的风。他能听到远处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听到隐约的丝竹管弦,听到某些宫殿传来的、他无法分辨来源的欢声笑语。
那些声音,鲜活而热闹,与他所处的这片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会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双腿发酸,才默默地、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回内殿。
孟令岩将他的沉默与日渐消瘦看在眼里,依旧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从不逾越半分。
这日傍晚,宫人照例送来晚膳。沈杯汝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小半碗清粥,便让人撤了下去。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听着晚风吹动檐下铁马,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孟侍卫,”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飘忽,“今日……是十五了吧?”
按照旧例,十五月圆之夜,皇帝若非有特殊情况,应宿在中宫。
孟令岩沉默了一下,才答道:“是,公子。”
沈杯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早已知道什么都不会等来。
夜色渐深,椒房殿内的烛火被宫人依次点亮,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最终,那扇沉重的殿门,依旧紧闭着。
沈杯汝缓缓低下头,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他摸索着,自己解开了外衫的衣带,摸索着,躺上了那张冰冷宽阔的龙床。
他拉过高高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能……掩盖住心底那一点点,终究无法完全熄灭的、卑微的期盼。
他是陛下了。
而他,只是这深宫里,一个见不得光、也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