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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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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夜色最浓,离天亮尚有一个多时辰。椒房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情潮与痛楚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旧浮动着暧昧与冷松香混合的复杂气息。

沈杯汝是在一片冰冷的空茫中醒来的。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晋弃走了,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只在沈杯汝的身体上留下了鲜明刺骨的疼痛,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属于帝王的气息。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动。眼睛看不见,听觉便格外敏锐。他能听到殿外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三更梆子声,也能听到内殿门口,那几乎微不可闻,却始终存在的、属于孟令岩的平稳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那呼吸声靠近,然后是孟令岩那特有的、平板无波却异常精准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公子,可要起身盥洗?”

沈杯汝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像在王府时那样,因羞耻或恐惧而拒绝帮助。或许是这深宫的寂寞磨掉了他最后一点倔强,或许是“皇后”这个虚名给了他一丝可怜的底气,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与孟令岩相处日久,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孟令岩是除晋弃外,他唯一能确切感知到的、稳定的存在。

他任由孟令岩扶他起身,为他褪下那身被撕扯得凌乱、沾染了污秽的寝衣,用温热的湿巾仔细擦拭他布满青紫指痕和暧昧红痕的身体。水温恰到好处,动作熟练而克制,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他不适的部位。

当微凉的布巾轻轻擦过他腿间那隐秘的、依旧灼痛红肿的伤处时,沈杯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闪。他沉默着,直到孟令岩为他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扶他重新坐回床边。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烛,只有角落里一两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透过覆眼的绸带,能感知到一片朦胧的暖色。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孟侍卫……”沈杯汝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他又走了。”

这不是询问,而是带着失落的确信。

孟令岩沉默着,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沈杯汝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想倾诉,在这寂静的、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深夜里。

“他……很忙吧。”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脆弱而美丽,“如果不是……因为十五的旧例,他昨夜……也不会来的,是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茫然的哀伤:“我这样……也没什么能帮到他的。朝政不懂,说话也无趣……还总是……惹他烦心……”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覆眼的绸带,指尖在那光滑的丝绸表面轻轻划过。

“孟大人,”他忽然换了一个更显生疏却也更加卑微的称呼,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令人心碎的探询,“我如今……是不是很丑了?”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想“看”向孟令岩的方向,那姿态带着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脆弱。

“眼睛……没了,容貌想必也毁了……整日戴着这个遮丑……”他的指尖点了点白绸,声音越来越轻,“比起……比起宫外那些健康的、年轻的……是不是……差得太远了?”

孟令岩正准备收拾盥洗用具的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猛地顿住。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沈杯汝。

寝殿内光线昏暗,唯有那缕偷溜进来的月光,恰好落在沈杯汝身上。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墨黑的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与覆眼的素白绸带交织在一起,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飘动。因为刚刚哭过,他的眼尾还泛着动人的薄红,衬得露出的下半张脸——那挺秀的鼻梁,淡色却形状优美的唇,线条精致的下颌——愈发苍白剔透。

尽管双眼被遮,尽管神情哀戚,但那副容貌,在月光清辉的笼罩下,非但没有半分丑陋,反而呈现出一种超越了性别、揉碎了繁华与凋零的、极致的美丽。像一尊被供奉在神坛上、沾染了尘世悲欢的玉像,圣洁与易碎并存,恍若月下偶然谪临人间、下一刻便要随风而去的仙子。

孟令岩看着这张脸,一时间竟忘了呼吸,忘了回答。他跟随晋弃多年,见惯风浪,心硬如铁,此刻却也被这惊心动魄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美所撼动。

他愣了很久,直到沈杯汝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失落地低下头,才猛地回过神。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用比平时略微低沉,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语调回答道:

“公子多虑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真实的话,“公子……风华绝代,无人能及。”

沈杯汝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抬起手,再次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绸带,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风华绝代……”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笑话,“一个瞎子……哪来的风华……”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摸索着躺了回去,将锦被拉过头顶,把自己重新藏进了那片独属于他的、永恒的黑暗里。

孟令岩站在原地,看着那蜷缩起来的一团,许久,才无声地行了一礼,悄步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缕月光,依旧固执地照在空荡荡的床边,映着空气中尚未落定的、无形的尘埃。

宫宴设在太极殿旁的麟德殿,灯火璀璨,亮如白昼。沈杯汝身着那套他曾在黑暗中反复摩挲、沉重无比的皇后祎衣,头戴缀满珠翠、压得他颈项酸沉的花树冠,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喧嚣的源头。

每靠近一步,他覆眼绸带下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丝竹管弦之声越来越清晰,觥筹交错之响夹杂着刻意压低却又无处不在的谈笑,混合着浓郁的酒香、食物香气以及各种昂贵的熏香,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与气浪,向他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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