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瘫软在榻上,意识仿佛抽离了身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世界是假的,感知是假的,连怀抱和安全感都是假的。
他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可怕的境地之中?
沈杯汝瘫在榻上,意识如同漂浮在无边苦海上的碎片。冰冷的恐惧和彻骨的荒谬感交织着,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扯成两半。孟令岩那模仿陛下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破了他对昨夜(以及更多夜晚)的认知,更彻底击碎了他对身边这唯一“可依赖”之人最后的信任。
为什么?
孟令岩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欺骗他,欺他眼盲,玩弄他于股掌之间?是觉得他这样一个瞎子,连被谁拥抱、被谁占有都分不清,格外有趣吗?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厌烦了他终日哭哭啼啼,所以让孟令岩来……来“满足”他,或者,来进一步地羞辱他,让他认清自己连独占陛下宠幸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个谁都可以……的玩意儿?
这念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浑身冰冷得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他颤抖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带着泣音和不敢置信的绝望:“为……为什么……孟大人……你为何……要如此对我?是……是陛下……让你……”
“不是陛下。”
孟令岩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冷静、平稳,近乎没有情绪的腔调。但这平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露出底下汹涌的、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暗流。
他向前走了一步,并未靠近榻边,依旧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仿佛那是他恪守了无数个日夜的、侍卫与皇后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将这界限冲击得支离破碎。
“属下欺瞒公子,冒犯公子,罪该万死。”他先是以请罪的姿态开口,语气刻板如同背诵律例,但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沈杯汝如听惊雷,“但属下所为,并非奉陛下之命,亦非有意折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打破那层坚硬外壳的勇气。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平板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属于“孟令岩”个人的情绪——一种混杂着痛惜、不甘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属下只是……看不下去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沈杯汝心上。
“公子可知,”孟令岩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沈杯汝从未听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您从前在京城之中,是何等人物?白衣胜雪,立于诗台之上,一曲《沁园春》冠盖满京华!那时多少人仰望您的风采,称您‘清艳绝伦,才惊鬼神’?”
他描述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光芒万丈的沈杯汝,语气里没有夸张的赞美,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而这笃定,反而更显真实和……刺痛。
“可您看看您如今……”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丝压抑的情绪终于变得明显,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您将自己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为了那样一个……毁了您眼睛、毁了您前程、将您当作玩物般肆意搓弄的人,日日垂泪,呕心沥血!”
“公子为他哭的时候,属下在一旁看着……”孟令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更深的涩意,“属下……心疼。”
“心疼”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沈杯汝混沌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震惊地“望”着孟令岩的方向,白绸下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孟令岩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将那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条理清晰的方式剖白出来:
“属下自知身份卑微,不过一介武夫,不配有此妄念。但看着公子受苦,属下……无法视若无睹。”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理智”,甚至带着一种分析局势般的冷静,可内容却惊世骇俗,“公子,这深宫是吃人的牢笼,陛下他……并非良配。您留在这里,只会被磋磨至死。”
他向前一步,这次,距离更近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与决绝:
“属下在此向公子请罪,任凭公子责罚。但若……若公子愿意,”他顿了顿,仿佛在说出那个酝酿已久的、大逆不道的计划,“属下可以安排。假死脱身,远离京城,天涯海角,属下护公子周全。”
他的话语依旧保持着某种刻板的框架,像是在陈述一个备选的行动方案,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是一场惊天的背叛与逃亡。
“属下或许给不了公子曾经的荣光与才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承诺,却又异常坚定,“但至少,不会让公子再受这许多无谓的苦楚,不会再让公子……连流泪都无人擦拭。”
这番话语,与其说是缠绵的告白,不如说是一场冷静的、权衡利弊后的“投诚”与“规划”。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汹涌的激情,只有实实在在的心疼、清晰的分析和一个冒着诛九族风险的计划。
可正是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诉衷情,反而更显得真实而沉重。
沈杯汝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孟令岩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认知上。
心疼他?
为他安排假死脱身?
带他走?
这……这怎么可能?孟令岩不是陛下最忠诚的鹰犬吗?他不是一直……只是奉命行事吗?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颠覆性的意味,让他完全无法消化。他只能徒劳地睁着空洞的眼睛,透过那层白绸,茫然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想从那一片虚无中,分辨出这番话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又或者……只是一个更残忍的、陛下授意的试探?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杯汝紊乱的呼吸声,和孟令岩那番近乎叛主的剖白,在空气中无声地回荡、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