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先是落在榻上脸色苍白、强作镇定的沈杯汝身上,随即又淡淡地瞥了一眼垂首站在一旁的孟令岩。
“皇后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晋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迈步走近。
沈杯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陛下看出任何端倪。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劳……劳陛下挂心,臣……臣觉得好多了。”
晋弃在榻边坐下,伸手,指尖拂过沈杯汝依旧冰凉的脸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审视的意味。“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孟令岩,“孟令岩。”
“属下在。”孟令岩立刻躬身应答,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异常。
“皇后既觉好些,你便去太医署,将今日新进的雪蛤取了来,给皇后炖上。”晋弃吩咐道,语气平常。
“是,属下遵命。”孟令岩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退了出去,步伐沉稳,与往常无异。
直到孟令岩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沈杯汝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些,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晋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杯汝,指尖滑到他系着眼的白绸上,轻轻摩挲着,忽然问道:“方才朕进来前,皇后与孟令岩……在说什么?”
沈杯汝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沈杯汝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晋弃这看似随意的问话,落在他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陛下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仅仅惯常的、掌控一切的发问?
他不能慌,绝不能慌。一丝一毫的异样,都可能将孟令岩推向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间,沈杯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微微偏过头,将脸颊更贴近晋弃摩挲着他眼绸的指尖,做出依赖而温顺的姿态,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未褪尽的委屈与依赖,轻声答道:“没……没说什么。只是……只是孟大人见臣精神好些,询问臣是否要继续练习写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的落寞:“臣……臣如今这般模样,连笔都握不稳,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罢了。”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自己的无能和无趣,这是最能打消晋弃疑心,也最能保护孟令岩的方向。
晋弃的手指停住了,似乎在审视他话语里的真伪。那目光如有实质,即使隔着绸带,沈杯汝也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穿透力,让他如坐针毡。
片刻后,晋弃才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他收回手,转而揽住沈杯汝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写字不急,养好身子要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朕已命孟令岩去取雪蛤,晚些让他伺候你用下。”
“伺候”二字,被他咬得有些重。
沈杯汝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不敢有丝毫反抗,心中却是一片冰凉。陛下让孟令岩去取雪蛤,是巧合?还是有意支开?他会不会……已经怀疑了?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得几乎要发抖。
就在这时,晋弃忽然又道,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孟令岩跟在你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倒是……尽心。”
沈杯汝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孟大人一直恪尽职守,对臣……照料周到。”
“哦?”晋弃低头,气息喷在他的发顶,带着一丝玩味,“只是……恪尽职守?”
这一问,如同毒蛇吐信,瞬间缠紧了沈杯汝的脖颈。他感觉到晋弃揽着他肩膀的手,力道微微加重。
“陛下……是何意?”沈杯汝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几乎要撑不下去了。
晋弃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他垂落的一缕黑发,仿佛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事。殿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朕只是觉得,”良久,晋弃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朕的皇后,似乎太过依赖朕的这个侍卫了。”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沈杯汝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记住,你是朕的皇后。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喜怒哀乐,甚至你的生死,都只能系于朕一人之身。”
“旁人,”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无论是谁,对你再好,也只是‘旁人’。明白吗?”
这番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沈杯汝最深的恐惧。陛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警告他?
巨大的压力之下,沈杯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股熟悉的、濒临崩溃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臣……臣明白……”他虚弱地应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在晋弃怀里,气息奄奄,“臣……臣只是……有些头晕……”
他必须示弱,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堪一击,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陛下的戒心,也才能……保护那个刚刚对他许下沉重诺言的人。
晋弃看着他这副瞬间萎靡下去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手探了探沈杯汝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传太医。”他对着殿外吩咐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将沈杯汝放平在榻上,拉过锦被替他盖好。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脸,晋弃的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掌控一切的满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被那全然依赖的姿态所取悦的微妙情绪。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但沈杯汝知道,危机并未解除。陛下的疑心如同蛰伏的毒蛇,只是暂时缩回了巢穴。而他与孟令岩之间那刚刚萌芽、惊世骇俗的牵连,也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躺在榻上,听着晋弃离开的脚步声,感受着体内一阵阵泛起的冰冷与虚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惧。
孟令岩的告白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光,给了他逃离的希望。
而陛下的警告,则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回原地。
他该怎么办?
这刚刚窥见一丝微光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