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空桑有土 > 第67章 无用之用

第67章 无用之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得浑身发抖。他宁愿忍受疼痛和屈辱,也不想被陛下厌弃。

可是……若陛下不厌弃,继续那样对待他,他的身子……似乎又真的承受不住。太医的话像是一道谶语,提醒着他这具残破躯壳的极限。

他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悖论里。渴望靠近那唯一的温暖与光亮,却又害怕那光亮本身携带的、足以焚毁他的热量。

孟令岩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沈杯汝蜷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连呼吸都带着沉重不安的模样。他走过去,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公子,该用药了。”

沈杯汝像是被惊醒般,猛地颤了一下,茫然地“望”向他的方向。

“孟大人……”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我是不是很麻烦?”

孟令岩沉默地将药碗递到他手中,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公子何出此言?养好身子要紧。”

沈杯汝捧着温热的药碗,却没有立刻喝。他低着头,白绸遮掩了他所有的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他的无助:

“我总是生病……总是需要人照顾……昨夜……昨夜明明还好好的,今日便又成了这副样子……陛下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很惹人烦?”

他将自己所有的价值,都系于晋弃一人之身。病弱的身体,成了他最深的自卑和恐惧的来源。

孟令岩看着他这副自鄙自厌的模样,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他想说,那个人根本不在乎你病与否,他只在乎他自己的兴致。他想说,你不需要为了取悦任何人而勉强自己。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沈杯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如同饮鸩止渴般,将那碗苦涩的汤药喝尽。然后疲惫地躺回去,将自己重新埋入锦被之中,仿佛那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掉内心那无休无止的、令人绝望的胡思乱想。

殿内再次沉寂下来,只有沈杯汝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那挥之不去的、浓郁的药味,昭示着这具躯体的脆弱与不堪。而他所有的恐惧、迷茫与卑微的期盼,都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独自咀嚼,直至沉沦。

夜色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将椒房殿紧紧包裹。沈杯汝躺在榻上,低烧如同暗火,在他经脉骨骼间无声地灼烧,带来一阵阵虚浮的汗意和深入骨髓的酸痛。他眼前是永恒的黑,耳边是死寂,只有自己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无力却又急促的搏动声,提醒着他还在病中煎熬。

孟令岩没有离开。他搬了一张绣墩,就坐在离榻极近的地方,近到能清晰地听到沈杯汝每一次困难的喘息,能感受到那具单薄身躯散发出的不正常的热度。只是沈杯汝看不见,这过于靠近的距离,于他而言,与远在殿外并无分别,依旧是彻骨的孤独。

“公子,可要喝些水?”孟令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打破了那令人心慌的沉默。他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沈杯汝,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沈杯汝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重新躺下后,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起来沉默,反而微微侧过头,朝着孟令岩声音的方向,声音因虚弱和发热而显得格外飘忽:

“孟大人……你说,一个人,要怎么样……才算是对另一个人……有用呢?”

这问题问得突兀,带着病中特有的茫然和执拗。他像是在问孟令岩,又像是在叩问自己无望的命运。

孟令岩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沈杯汝被烧得泛红、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颊,看着那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几缕墨发,看着那覆眼的绸带下,仿佛承载了太多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宇。

“属下以为,”孟令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放缓了许多,像是在斟酌最不易刺激到他的词句,“‘有用’与否,并无定规。于将士,保家卫国为有用;于农夫,春种秋收为有用。而于……”他顿了顿,“于在乎之人而言,或许……仅仅是‘存在本身’,便已是一种‘有用’。”

他在乎之人。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几乎湮没在夜色里,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沈杯汝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存在本身……?”沈杯汝喃喃重复着,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像我这般……眼不能视,手不能提,终日卧病,除了拖累他人,耗费药材……这样的‘存在’,有什么用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陛下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母仪天下、能为他绵延子嗣的皇后,或者……至少是一个健康、能陪他纵马驰骋、能为他排忧解闷的人。而不是我这样的……废物。”

“公子并非废物。”孟令岩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固执的坚定,“公子之才,曾惊艳京城;公子之心,纯善坚韧。只是……命运不公,世道苛待。”

沈杯汝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从绸带边缘滑落,混入鬓角的汗水中。“才名……早已是过眼云烟。纯善……呵,在这深宫里,纯善只会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忽然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让孟令岩心头骤紧的语气说道:

“孟大人……若我这次,熬不过去了……我那些份例银子,还有陛下往日赏赐的那些用不上的东西……虽然不多,你都拿去吧。”

这话语来得太过突然,甚至有些荒谬。沈杯汝年纪尚轻,虽病弱,却也未到交代后事的地步。这更像是一种极度绝望下的自我放逐,一种对自身价值全盘否定后,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回报”身边人的方式。

孟令岩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榻上那具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的脆弱身躯,一股强烈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愤怒(不知是对这命运,还是对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冲上心头。

“公子慎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正值盛年,不过偶感风寒,何至于此!太医说了,好生将养便会痊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属下伺候公子,是职责所在,更是……心甘情愿。从未图谋过公子任何财物。公子若再说这等灰心之言,便是……便是不珍惜自身,也让属下……无地自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沈杯汝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带着情绪的反应震住了。他茫然地“望”着孟令岩的方向,似乎想从那片黑暗中,分辨出对方此刻的神情。他感觉到孟令岩的气息似乎比刚才靠近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滚烫的急切。

“可是……”沈杯汝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子蜷缩起来,像风中残叶。

孟令岩立刻上前,动作有些慌乱地替他拍抚脊背,又端来温水。待咳嗽稍平,沈杯汝已耗尽了力气,瘫软在榻上,只有细微的喘息。

“对不起……孟大人……”他气若游丝地道歉,“我……我只是觉得……若我真不在了,在这宫里,也只有你……会偶尔念着我一点好了……那些东西,我留着也无用……”

“公子!”孟令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坚决,“不会的。您会好起来。属下……不允许您这样想。”

他不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重复着“不允许”,像是要用这简单的三个字,筑起一道堤坝,挡住沈杯汝不断涌向深渊的绝望思绪。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沈杯汝疲惫的呼吸声。孟令岩依旧坐在榻边,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态,如同一尊沉默的磐石。

沈杯汝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感受着身边那不同于晋弃的、带着克制却真实存在的温暖气息,心头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或许……“存在本身”,对于某些人而言,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意义吗?

这个念头如同萤火,在无边的黑暗与病痛中,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