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内侍高要躬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保持着小半步距离。
嘉兴帝停下脚步,望着廊外初发的嫩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丝丝疲惫道:“高要,今日朝上,你也看到了。安阳侯世子燕津迟献上的礼单,可谓是......诚意十足啊。”
高要微微躬身,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道:“回陛下,老奴听着,确是些稀世珍宝。安阳侯府......此番很是用了心。”
嘉兴帝轻哼一声,听不出喜怒道:“用心?是啊,为了这互市之事,自然是该用心的。只是这心用在哪里......就值得琢磨了。”
他忽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高要道:“你觉得,燕家这小子,比他那个老狐狸爹如何?”
高要头垂得更低,语气愈发谨慎道:“老奴愚钝,不敢妄议世子,只是观其言行举止,倒不像安阳侯那般深沉,颇有几分......少年锐气。”
嘉兴帝不置可否,踱步前行道:“锐气?怕是不知道京城这潭水的深浅,不过......他献上的那对东海玉蟠桃,母后倒是很喜欢,说起来,近来后宫倒是清净了不少。”
高要心领神会,顺着话头道:“是,皇贵妃娘娘静心礼佛,六宫祥和。太后娘娘凤体也安康。”
嘉兴帝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道:“祥和?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庆王这次在灾地,事情办得倒是漂亮,退洪安民,桩桩件件,都让人挑不出错处,今日朝上,为他歌功颂德的声音,可是不小啊。”
高要依旧低着头,道:“庆王殿下仁厚干练,体恤民情,确是为陛下分忧了。”
嘉兴帝忽地停下,转身逼视高要,语气带着压迫,道:“高要,这里没有外人,你跟了朕几十年,朕问你,你觉得......庆王之才,比之太子如何?”
高要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恭顺小心,道:“陛下,两位殿下皆是龙章凤姿,天潢贵胄,庆王殿下处事果决,体察民瘼;太子殿下仁孝宽厚,稳重持礼......皆、皆颇有陛下当年之风范。”
他后背冒出些许冷汗,巧妙地将问题挡了回去,谁也不得罪。
嘉兴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前行,语气带着几分失落,道:“滑头!朕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话虽是责备,语气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透着一丝对高要不涉朝政的信任。
“只是这满朝文武,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庆王不过是办妥了几件分内之事,便引得他们如此追捧......”
高要默默跟上,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此刻需要的并非答案,只是一个倾诉的出口。
嘉兴帝走了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正是八殿下李珏从灾区加急送来的。
“珏儿这奏报,你也看了,堰口决堤,良田尽毁,春耕延误......这才是真正棘手的事情!边陲军粮,国库空虚,哪一样不是燃眉之急?”他轻轻拍打着奏疏,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压抑烦躁,道:“就算北齐互市谈成了,远水也解不了近渴!那些大臣,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的权势得失,又有几人真正为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忧心!”
高要轻声劝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八殿下已在尽力补救,灾民也初步安置,至于钱粮之事......或可再从长计议。”
嘉兴帝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宫墙之外,似能看到那一片狼藉的灾区,语气沉重,道:“从长计议?春耕不等人,珏儿在奏疏里提到,望朕能调动部分官仓存粮,并鼓励商户捐输,以工代赈,同时抢修水利,争取补种一季短粮......想法是好的,可这钱,从何而来?国库也不宽裕......难道要另加赋?”
高要低声提醒,道:“陛下,加赋恐引民怨,或许......或许可再看看安阳侯世子此番入京,除了互市,是否......也能在赈灾之事上,有所表示?毕竟,燕家......”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嘉兴帝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有些犹豫道:“燕家......是啊,他们掌控着火器之利,家底想必是丰厚的。只是刚刚献了重礼,再让他们出钱赈灾,会不会显得朕......”
高要躬身道:“陛下,为国分忧,乃是臣子本分,安阳侯府深受皇恩,若此时入京能主动上书,恳请为陛下分忧,为灾民解难,岂不正好彰显其忠心,也可堵住悠悠众口?”
嘉兴帝若有所思地看着高要,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这话......倒也有理,就看燕家这小子,够不够聪明,懂不懂得把握这个机会了。至于庆王......风头太盛,未必是福。高要,传朕口谕给庆王和珏儿,灾地事宜已毕,让他们将后续琐事交予地方官员,即日回京述职。朕......想听听他们当面说说,灾区详情。”
高要躬身道:“老奴遵旨。”
嘉兴帝望着远处层叠的宫殿飞檐,目光深沉难测。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今日这一系列的事情,使得他心情有些烦闷,也不坐车撵了,只带着几个贴身内宦,在廊下闲走散心。
高要小心翼翼地跟在皇上身后,见走的方向不是去往后宫,便轻声问道:“陛下 ,今日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