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抑或毁灭,这是个问题。
蓝屿在读书。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他转头去看裴崇焱。
人在他床上,靠着墙,枕着手,玩着手机。
蓝屿对手机没什么天赋,除去接打电话,查阅资料,那黑色的铁块很难再有什么能勾起他的兴趣。
裴崇焱偶尔刷的短视频,他凑过去看一会儿,便兴致寥寥。
别人的生活,有什么好看的呢?
倒是蓝芝给他下了一个你画我猜的游戏,他比较感兴趣。可每当那些人猜不出他画的东西,抑或他猜错的时候,必定是要抓狂的。
然后便玩的少了。
书,他是很感兴趣的。
鉴于他还记得文字,裴崇焱建议他从《哈姆雷特》看起。
“小姨说,你六岁通读诗书,十岁上下就读完了一堆世界名著。”
“从最简单的看起,对你没难度吧?”
嘁,小瞧谁呢?
蓝屿傲娇地想。
可这本书却与他八字不合,大段大段的字词像整齐排序的蚂蚁,看是看得懂,就是看得头疼。
见裴崇焱忙着玩,蓝屿便没打扰,回头合上书,放到一旁。
又随手捡了一本《堂吉诃德》。
看了一会儿——
老天,这是个精神病吧!
把大风车看成巨人,眼神有问题?
蓝屿不理解,十分不理解。
他往椅背上一靠,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接连受挫。所以,到底是书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怎么了?”裴崇焱关掉手机。
蓝屿往后仰,裴崇焱在他眼里整个倒过来,“看不下去,弄不懂。”
裴崇焱毫不意外,安慰他:“没有文化是这样的。等你慢慢记起来,应该会好很多。”
“呵呵。”蓝屿说,“真是谢谢你了。”
但架不住他是真好奇,便虚心请教:“你说,堂吉诃德为什么会发疯?就因为看了几本小说?”
裴崇焱没有忽视他眼里的认真,坐到床尾,离蓝屿近的地方。
“如果只谈表面,那是一个普通人不甘平庸,对枯燥生活做出的最后反抗。我们无法理解,是因为现实中的大多数人,最终都会选择认命。那么反抗就成了异类。当然,这两种选择都没有错。前者更勇敢,后者更能忍耐痛苦。”
裴崇焱说的过程中,蓝屿将整个身子转了过来,趴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
“往深一点谈,是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但说到底,是主观与客观的矛盾。我举个例子。”
裴崇焱从柜子上的花瓶抽出一支白色月季,“你觉得这朵花好看吗?”
“好看。”蓝屿想也没想,像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般那样认真,眼里流露出求知的渴望。
裴崇焱一怔。
“花瓶好看吗?”
“好看的。”
“天空呢?”
“嗯!”
“我呢?”
“好……嗯?”蓝屿看向裴崇焱,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眸深得像一汪海。
“咳咳,”蓝屿移开眼神,“挺……好看的。”
裴崇焱笑了,继续说:“但是天地自然并不在乎花是否好看,也没有对好看的定义。它只是一朵客观存在的花。人,也只是客观存在的人。”
“但人性作为世界法则中的老狐狸,总会习惯主观性的给客观事物附上价值。譬如上世纪商人为了卖掉钻石,便赋予它真爱的价值,弄得一群人追捧。却忘了,那只是一颗石头。”
“当客观事物达不到主观需求时,矛盾就会产生。有些人一生困在某个执念当中,无非是求不得。但当一切价值剥开,我们会发现,花只是花,石头只是石头。我们只是作茧自缚。”
蓝屿微微蹙着眉,问:“可我非要让世界为我的意志所改变呢?”
少年纯粹的眼神,让裴崇焱几乎是瞬间想起那时的自己。
十几次驾船出海,上百艘搜救艇,他疯了一样寻找蓝屿。
就连温染的残骸他都找到了,却还是找不到……
最后,他不得不接受蓝屿殒命的事实。
却仍旧侥幸地期盼,或许人还活着。
多少人的侥幸以失望告终,他却幸运的被上天眷顾,等回了日思夜想的人。
他声音微沉,有些哑:“那只能再努力一点了。通过主观努力,让世界的样子逐渐符合自己的期待,比臆想要实在得多。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成功。”
“做了就是成功。”蓝屿说,“只要我往前走一步,现实就会与上一秒不同。那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成功的,对吧?”
裴崇焱说:“可以这么说。”
蓝屿笑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我理解堂吉诃德的了。既然世界不是我想要的,那我就创造一个我想要的世界,就算它客观不存在,但只要我能看见就好了。”
裴崇焱笑笑:“这倒是一个新奇的观点。”
“本来就是。”蓝屿继续表达自己的想法,“既然一切都是被人为附上价值的,那我自己给自己赋予意义又有何不可?他们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那就说明,我不一定是错的。”
“外面的世界不以我的意志而改变,我的世界独自精彩。又怎么不算一种超脱呢?况且,谁又能保证,客观世界就一定是真实的?裴崇焱,我觉得我想的没错。”
裴崇焱点头,“嗯,是对的。”
蓝屿突然特别开心,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一点堂吉诃德的内心世界。
他开始有一些喜欢这个疯子了。
裴崇焱捏他的耳垂,问:“累不累?”
“不累。”
以前在码头做工一上午,也没多累。
看两本书而已,有什么好累的?
他精神好着呢。
裴崇焱放心了。
他伸手把蓝屿的椅子拉过来一点,在少年惊愕的眼神中,吻上他殷红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