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手一抬,举着拂尘柄尾一一指过她身后挂着的几块菜牌。“这几道,都上一份。”
掌柜的静等着他点完,脸上的笑不减,语气却十分真诚,“道长会点菜,不过您点的这几道,除了圆笼粉蒸肉,其他的都做不了。厨房还有些小菜,可以一并炒了给你们。”
“这是为何?”南风双手一叠靠到柜台上,“难不成怕我们没钱付账?”
“你们就算是放一锭金子在这儿,没有也是没有的。”店掌柜手下账本翻过一页,才接着说道:“镇上最近不太平,太阳下山后就没什么人出来吃酒了,店里采买食材也就少一些,这个时辰早就卖完了。瞧你们的样子,也是来捉鬼的吧?”
“掌柜的这么说,是还有其他人来过?”
女掌柜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往前倾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半个月里,镇上已经连着死了五个人了,都是年轻姑娘,闹得人心惶惶的。前前后后来了几波道士和尚,要么是大户人家为了小姐请来的,要么是闻声赶来的,可没有一个抓住那只作祟的……”
讲到这里,掌柜的忙住了嘴,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又将账本翻过一页。
“总之,是个厉害的,你们要是本事不够,还是早些走。这饭还吃不吃?不吃我就让厨房熄火了。”
“吃。”晏辞从袖里摸出两颗碎银放到柜台上,拂尘往角落的位置指了指,边走边嘱咐道:“还有什么菜多上来几道,少放些荤油。”
掌柜的接过银子,又笑成了先前的样子,账本一合,扭着丰腴的腰身往厨房走去。
不多时,四菜一汤就端上了桌,除了原先点的粉蒸肉,还有松花八宝鱼、白玉豆腐,和一碟子老了点儿的小青菜,瓦罐盛着的汤里飘着几朵蘑菇,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仙……师父,”南风也随了刚才宁越的叫法,“我们不是来捉鬼的吗?怎么吃上饭了?”
“你看那鬼东西这会儿出来了吗?有得吃你就吃着,这些东西我们那儿可没有。”
虽说上天京里有天市,也售卖各种吃食,可神仙用法力做出来的东西,和锅灶里油盐酱醋烧出来的到底不是一个滋味。
这种食人间烟火的机会不是时常有的,晏辞齐了齐手里的筷子,正要去夹那盘心心念念的粉蒸肉,一双筷子已经先他一步,把一块蒸得酥烂的肉夹进了他碗里。
“……”他有些怔愣地看向宁越,没误会的话,他是在给自己夹菜?!
宁越悻悻地收回伸出去的筷子,垂下眼睑避过了和他的对视,垂放在膝上的左手却微微颤了一下,直触向心底深处。
和他一起同桌而食,还能为对方添一筷子菜,是从未有过,也从不敢奢想过的事情。
饭桌上谁都没有再说话,一顿饭吃了个囫囵,胖掌柜就扭动着身子笑盈盈走过来,说是到了时辰打烊,不住店就要请人离开。
晏辞已经暂且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也跟着她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道:“店就不住了,向掌柜的打听个事。这镇上有一户姓陆的人家,做脂粉生意的,家宅在哪条街上?”
“陆家?几位道长原来是陆家请来的?”掌柜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逡巡了一下,抬起下巴往窗户外示意了一下,道:“喏!不远,就两条街。”
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确实有一处宅子高屋阔院的,初上了几盏华灯,和镇上其他人家也没有多大的不同。
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厉鬼找上门。
上一世他费了些功夫才找到那鬼孩子的踪迹,可是去得有些迟了,赶到的时候陆家小姐已经咽了气,好在最后擒住了那鬼东西没再让它祸害人。
不过现在既然知道了它会在陆家出现,直接去那儿等着就是,省去了一通折腾。
晏辞拿起搁在一旁的拂尘重新甩到臂上,跟店掌柜道了声谢。想了想,还是指了指角落处供着的三尊木神像,端出一副正经神色道:“掌柜的,你是做生意的,最怕穷神进门。另外两位不打紧,穷吝仙君像要多供几尊,过几日大火一烧,保管财源广进。”
“还有这种说法?”
“自然有,商贾大家多的是只供这一位的。”晏辞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假。
真自然是真的,他们三个虽然在同一个庙里,但百姓各有不同祈求,也不是人人都会照着把三尊像请回去的。
而他们三个人之中有这么一个不为外人知的比较,谁二十七日夜里被烧掉的木像最多,谁就是旧年里最不受凡人待见的神仙。
店掌柜大抵是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应了一声就急急忙忙去找家里的伙计,催促他明天再去请两尊像回来。
晏辞手握成圈抵住了自己的下巴,露出一脸得逞的笑意,复又瞥了两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警告道:“回去谁都不许告诉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