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阳光影影斑斑,从门窗照进了三邪观,观内香火缭绕,神台上供着的三尊泥塑神像,正是招人嫌的霉运仙君、穷吝仙君和瘟病仙君。
这座庙观的位置偏僻,一年到头都不会有人过来,只有接近年关的这几日,每家每户才提着篮子上赶着来这儿烧一炷香。
庙观门口摆着一张六尺长的香案,案上放的不是什么解签的簿子,而是一尊尊用木头雕刻成的三邪仙君像。庙祝是临时从月老庙过来兼差事的,此时正娴熟流畅地用红绳把手里的三尊木雕像捆在一起,笑眯眯地递给了面前的老大娘。
“承惠二两香油钱,我送您红线一根,回去压在儿女的枕头底下,保管来年行桃花运。”
“二两?这三个破木头带根红线,你要我二两?!这不是讹钱嘛!大家都来看看啊,这黑心肝的!”
老大娘的嗓门尖细,一下子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但她大抵也不是第一个吵闹的,庙祝神情懒散地不同她争辩,众人看着没趣,唏嘘了两声继续烧自己的香祈自己的愿。
“三位仙君在上,我家的母牛下个月就要下崽子了,几位都别来、都别来,我们就指着牛崽子卖钱了。”
“仙君在上,仙君在上!我家姑娘下月成婚,夫妻恩爱,求神君莫要眷顾。”
“老父卧病多月,瘟病仙君仁德心善,求您快些带走病痛……”
在一片不同于其他庙宇的祈愿声中,一只匿了形却带着淡淡华光的手自神像后探了出来,从神台上的供盘里抓了一只供果,又快速缩了回去。
“……”南风一时语塞,看着晏辞背靠神像悠闲地啃着果子,忍不住嫌弃道:“仙上,你拿自己的供果怎么跟做贼一样。”
“这不是怕吓到凡人吗……”晏辞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又扫向一旁沉默不言的宁越,“怎么?嫌我没给你们拿?”
宁越原本静立在一旁看着他,冷不防对上那道视线,连忙否认了一句,不大自然地别过脸去,望着庙堂内往来不绝的人群,轻声道:“好热闹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南风用手勾住了他的肩膀,笑道:“这是凡间的一个习俗,每年的腊月二十到二十七,叫做‘送神节’,送的就是庙里供的这三位。每到这个时候,庙里的香火都是昼夜不断的,咱们家仙君的修为也会比平时强盛一些。”
“许多人为显心诚,或是家远不便日日来上香,就会从庙里请几尊木神像回家,早晚三炷香供奉。待到二十七日夜里子时,再请出门去烧掉,以求送走病灾、来年顺遂。”
“嗯。”晏辞饶有兴趣地听他讲完,适时地将手里吃完的果核扔到地上发出点动静,对这一习俗点评道:“这习俗不错,就是有点费木头。”
南风指着地上的果核,正想指出自家仙君的这种不文明行为,就见他拍了拍沾到身上的尘土,纵身跃下了神台。
落到地面的一刻,周身浅淡的华光尽数敛去,身后多了一把银白色长剑背负着,竟是显了身形。
“走了!愣着做什么?吃香灰啊?”晏辞白了仍勾搭着肩背的两人一眼,朝后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臂上拂尘一甩,先行走了出去。
/
时近黄昏,小镇已经慢慢静了下来,街道上匆匆行走的多是提着篮子上香回来的妇人和姑娘,两旁的商户早早就落了锁,只剩下三两家酒楼还开着,坐着些吃酒的人。
“这都到年关了,镇子上未免也太死气沉沉了些,还不如庙里有人气。”南风跟在晏辞后头,左瞧右看,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不废话吗,闹鬼呢。”晏辞端着得道高人清冷仙师的做派,挽着拂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眼见正前方一家酒楼的大堂比先前两家坐得热闹些,正想回头招呼身后的两人一起进去,冷不防后背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被一双发凉的手拉住,又很快地放开。
“你……”骂人的话一瞬间涌到了嘴边,可转身看到宁越的那张脸,再想到昨晚被他压到床上的事情,又噎到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仙……师父,我不是有意的……”宁越的神情带了几分无措,往旁边侧了侧身。
师父?!
晏辞眉头一挑,见他身后站着个妙龄姑娘,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现在在凡界,他又穿着一身道袍,确实这样称呼合适。
带他下凡一趟能在称呼上占到便宜,倒也不亏。
那姑娘满脸急色,眼里隐隐还带了一点泪光,见他们都看向自己,忙福了福身子,轻声道:“对不住了几位道长,我急着在天黑前回家,一时走得急了才撞上你们,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无事。”宁越礼貌地对她笑了一下,又往旁边让了一点,“姑娘既然着急,就快些回去吧。”
那姑娘大抵没想到被撞的人会这么好说话,怔了一怔,脸上当即有了些赧然的红色,又连着道了几句歉,才急匆匆跑开。
看着那道跑远了还不忘回头的身影,晏辞怀疑她莫不是见宁越那小白脸模样生得好刻意撞上来的,可是当事人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也没好说什么,两手一伸在南风和宁越的背上推了一把,带着他们往酒楼里面走。
酒楼掌柜的是个胖妇人,正低头核算着什么账目,见客人进来,脸上的肉都笑成了一堆,问道:“几位道长外地来的吧?吃些什么?今晚可要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