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层,月光挣扎着透出些许惨白的光晕,星子隐匿,预示着一场夜雨将至。
营地的气氛,因平岁国使臣的正式到访和接连的密谈,而显得格外凝重压抑。
苏瓷坐在帐中,指尖冰凉。那封来自平岁国的密信,已被她置于烛火上,化为一小撮蜷曲的灰烬,连同那句“父病危,兄逼宫,永无宁日”的警告,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明日,她便要随使臣离开
不是归家,是踏入另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政治漩涡。
帐外传来熟悉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士兵。
但今夜,这脚步声在她帐外停顿了片刻。她知道是谁。这几日,他虽刻意回避,但那道总是带着担忧与挣扎的视线,她总能感受到。
一股强烈的、近乎绝望的冲动攫住了她。最后一次,哪怕只是最后一次,抛开身份,抛开国界,只是作为苏瓷,与他……告个别。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掀帘而出。
萧煜正欲转身离开,听到动静,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看到站在帐口的苏瓷。她未披斗篷,只穿着单薄的衣裙,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让她看起来仿佛随时会融于夜色。
“萧将军。”她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萧煜心头一紧,握紧了拳。“苏姑娘,有何事?”他的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带着疏离。
苏瓷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刻意避开的目光,心中酸涩,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今夜……似乎看不到星星了。不知河谷的萤火,是否还在?”
萧煜猛地抬眸看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一丝被他迅速压下的悸动。
她竟然……还想去那里?在她身份已然揭晓,在他刻意疏远之后?她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内心的挣扎如同海啸般汹涌。他渴望再去一次,哪怕只是远远看着,让那片萤火成为记忆中最后的点缀。
但理智在疯狂叫嚣:她是平岁公主!你是安国将领!不能再有任何牵扯!那只会让彼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末将职责在身,恐不能奉陪。况且,天色已晚,苏姑娘身份贵重,不宜再去那等偏僻之地。还请……回帐歇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他自己心上,也扎在她心上。
苏瓷脸上的那丝笑意终于维持不住,缓缓消散。
她看着他,目光深深,仿佛要将他此刻决绝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良久,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唐突了。将军……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重新没入帐内的黑暗中。帐帘落下的瞬间,萧煜似乎看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他几乎要冲口而出叫住她,但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她帐前,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完成后续的巡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保重”,和她转身时那孤寂决绝的背影。
夜深了,雨终究没有落下,只有沉闷的雷声在天际滚动。
萧煜心绪难平,鬼使神差地,他再次绕到了苏瓷营帐附近,隐在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帐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但借着远处篝火微弱的光,他看到帐帘被掀开一角,苏瓷的身影出现在帐外。
她手中拿着一个不大的酒囊,仰头,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她苍白的脸颊,上面似乎有水光划过,不知是酒液,还是……泪水。
萧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到她因饮酒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看到她偶尔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河谷方向……
他想冲出去,夺下她的酒囊,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要去管什么身份国界,可他不能。
他只能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在痛苦中沉沦,而他自己,亦是这痛苦的加冕者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苏瓷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滑坐在帐外的地上,将头埋在膝间,肩膀微微耸动。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萧煜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冲出去的冲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离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宸王府。
昱衡收到了北境八百里加急密报。他快速浏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王爷,平岁国使臣已与韩老元帅达成初步协议,同意我方提出的部分边境贸易条款,作为‘照顾’他们公主数月的‘答谢’。同时,他们承诺,回国后将全力清查与逆王昱琛勾结的势力。”暗卫逐风禀报道。
“嗯。”昱衡放下密报,“告诉韩擎天,协议可以签,但公主……再留三日。三日后,放行。”
林微正坐在一旁核对府内账目,闻言抬眸:“王爷是想利用这三日,再给平岁国内部施加压力?”
“聪明。”昱衡看向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算计,“苏瓷晚归一日,平岁国主和他那逼宫的王子,就要多焦灼一日。国内局势不稳,他们才更需要安国的‘善意’与‘支持’,我们在谈判桌上,才能拿到更多筹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只是不知,我们那位少年将军,这三日,该如何煎熬。”
林微垂下眼眸,继续拨弄算盘,语气平淡无波:“萧小将军忠勇,自会以国事为重。”
她心中却明镜似的,昱衡此举,不仅是在算计平岁国,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打磨萧煜,斩断他可能有的不该有的念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这盘棋局中,谁又是真正的执棋者?或许,每个人都在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却又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人棋局中的一环。
北境的别夜,京城的谋算,情感与利益的撕扯,从未停歇。
苏瓷的归国,注定不会平静,而萧煜心中的那道伤口,也需在未来的血与火中,自行愈合,或……彻底崩裂。
北境的黎明,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寂中到来。雨终究未落,只有湿冷的雾气弥漫,沾湿了旌旗与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