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
他僵直地站在营地的瞭望台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支逐渐远去的、护送平岁国使团与苏瓷的车队。
直到那队人马变成天地交界处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依旧没有动弹。
怀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她饮酒时,那单薄肩膀微微颤抖的触感——尽管那只是他隔着距离的想象。
掌心被她指甲掐出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
“少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靠近,“韩老元帅请您过去议事。”
萧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沉毅,只是那沉毅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冰封了。“知道了。”
平岁国使团车队中。
苏瓷坐在装饰华贵却陌生的马车里,背脊挺得笔直。
她换上了平岁国公主的正式服饰,层叠的锦缎与繁复的珠宝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昨夜残留的憔悴与泪痕,只余下一片近乎完美的、毫无生气的平静。
她手中紧握着一枚普通的、没有任何印记的安国铜钱——那是昨夜她跌坐在地时,无意中从袖袋滑出,又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的。或许是某次在营地,不经意间从某个士兵那里看到的,又或许……是更早之前,与那个人唯一的、微不足道的牵连。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马车外,是陌生的语言,警惕的护卫,和归途上未知的腥风血雨。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连同那枚铜钱,一起深深埋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从此刻起,她是平岁国的公主苏赫塔娜,不再是北境军营里那个可以安静看星星、期待萤火的苏瓷。
京城,宸王府。
昱衡听着逐风汇报北境苏瓷已如期离开的消息,神色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
“王爷,平岁国使臣在离开前,再次表达了对我方‘悉心照料’公主的感谢,并暗示,待国内局势稳定,希望能与安国进一步深化盟约。”逐风补充道。
“盟约?”昱衡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告诉他们,安国期待看到平岁国的‘诚意’。”他所谓的诚意,自然是平岁国内部彻底清洗掉与大皇子勾结的势力,并在边境贸易、乃至军事协同上,做出实质性的让步。
“另外,”逐风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安排在平岁国都的人传回消息,平岁国主病情确实沉重,二王子苏赫敕动作频频,已掌控了近半王城卫戍。大王子……也就是苏瓷公主一母同胞的兄长,处境似乎不太妙。”
昱衡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平岁国内斗越激烈,对安国越有利。
苏瓷回去,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更危险的角斗场。
而这,正是他乐于见到的。
一颗动荡的棋子,才更容易被掌控和利用。
“让我们的人,必要时,可以给那位大王子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帮助’。”
昱衡吩咐道。他要的平衡,是鹬蚌相争,而非一家独大。
“是。”
逐风退下后,林微端着一碟新制的点心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玉簪,显得清雅脱俗。
“王爷操劳,用些点心吧。”她将点心放在书案一角,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方才逐风站立的位置,“北境……一切顺利?”
昱衡拿起一块点心,并未立刻食用,看着她:“苏瓷已启程返回平岁国。”
林微神色不动,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公务:“如此也好,免得萧小将军徒增困扰。”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撇清。
昱衡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困扰或许有,但经此一事,这把刀,才能磨得更锋利。”
他话锋一转,“倒是王妃,近日似乎与七皇叔府上的女眷走动颇勤?”
七皇叔是宗室中少数几位手中还有些实权、且一直保持中立的老亲王之一。
林微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浅笑:“王爷明鉴。七皇叔的侧妃娘娘前日举办赏花宴,广发请帖,妾身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宸王府失了礼数。不过是些女眷间的闲话家常,赏花品茶罢了,当不得真。”
她将缘由推得干净,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错处。
昱衡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知道七皇叔近年来虽看似韬光养晦,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能量不容小觑。
林微主动接近其家眷,绝不仅仅是“闲话家常”那么简单。
她是在为未来铺路,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变局。
他没有戳破,只是将那块点心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盖不住心底那丝混合着欣赏与警惕的复杂情绪。
“王妃有心了。”他最终只是淡淡道,“只是如今多事之秋,还需谨慎些好。”
“妾身明白,谢王爷提点。”林微微微屈膝,姿态柔顺。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底下,是各自心照不宣的算计与衡量。他们是合作,是夫妻,更是这权力场中,最了解也最需要防备彼此的对手。
北境,萧煜从韩擎天的帅帐中走出,手中握着一份新的调防命令。
风羽营休整补充后,将被调往与平岁国接壤的另一处关键隘口驻防。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平岁国的方向,也是苏瓷离去的地方。
天际辽阔,白云苍狗,再无那道素白的身影。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调令,指节泛白。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校场,声音沉冷如铁:
“风羽营,整军!备战!”
过去的,只能封存。未来的,唯有以血与火,来捍卫他身为军人的职责,以及……那深埋心底,永不能言说的痛与憾。
北境的风,依旧凛冽,吹动着年轻的将军额前碎发,也吹动着两国之间,新一轮的、更加复杂的博弈序幕。而京城的棋局,随着一颗重要棋子的离场,看似暂歇,实则暗地里,新的合纵连横,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