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煜对贺淮序的感情,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混乱不堪,找不到头绪。
恨他吗?
或许是的。恨他强行将自己从菲启馆带出,却又投入另一个看似华丽、实则同样令人窒息的牢笼。恨他掌控着自己的一切,从身体到精神,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安排着他的生活。恨他永远那副冷冰冰、仿佛没有人类情感的样子,说话做事都像精密计算的机器。
爱他?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煜狠狠掐灭。这太荒谬,太可笑了。他怎么可能爱上这个剥夺他自由、时刻提醒他卑微身份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在那些深夜被噩梦惊醒的瞬间,在感到无边疲惫和脆弱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要靠近的,竟然是这个他应该去恨的人?为什么贺淮序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这颗无所依归、飘摇不定的心?
林煜想,或许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依靠过什么人。在进入菲启馆之前,他的记忆就是破碎的、灰暗的,充斥着颠沛流离和无人问津的冰冷。贺淮序的出现,是暴力,是强权,但不可否认,也是他黑暗人生中,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切实存在、并且似乎愿意(哪怕是出于某种目的)为他遮挡些许风雨的身影。
比起其他玩物所经历的、那种纯粹的凌辱和物化,贺淮序对他,确实称得上“特殊”。他没有虐待他,甚至在他生病时守着他,给他提供书籍、食物、相对自由的活动空间。他们之间的关系,扭曲又奇特,不像主人与玩物,反倒更像……一种不亲密、也不疏远的,古怪的“共处”。
林煜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太久的小船,船身布满裂痕,桅杆也将折断,他太渴望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太渴望一个坚实的、可以让他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和坚强,安心依靠的“岸”。
他想要一个靠山。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定地站在他身后,告诉他“别怕,有我在”的人。
这个渴望,在夜深人静时,尤其清晰,啃噬着他孤独的心脏。
晚上,贺淮序依旧如常地让林煜睡在主卧。流程几乎一成不变,洗漱,上床,关灯。然后,贺淮序的手臂会习惯性地伸过来,搂住他的腰,将他带进那个充斥着冷杉气息的怀抱里。
起初,林煜总是僵硬无比。但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身体记住了这份温暖,或许是精神在极度疲惫下放弃了抵抗,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快就能在贺淮序的怀里睡着。
这很神奇。明明应该是警惕和不适的源泉,却成了他混乱世界里,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角落。贺淮序的怀抱有力而稳定,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规律而沉稳,像一种无声的催眠曲,驱散那些纠缠他的噩梦和不安。
贺淮序的睡眠质量其实也算不上好,身处他这样的位置,需要警惕的事情太多。但他的睡眠总比林煜要沉一些,也更容易被惊醒。
今夜亦然。
就在贺淮序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时,他听到了怀里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声音很小,带着睡梦中的柔软和鼻音,几乎要被呼吸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