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起点,是灰暗的,带着尖锐的噪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三岁的林溪言,已经习惯了缩在角落。家里的空间不大,却仿佛总充斥着无形的硝烟。那些刺耳的争吵声,像冰冷的针,一遍遍扎进他幼小的耳朵里。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我像什么样子?要不是你没用,这个家会成这样?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
爸爸林墨余和妈妈何雯妍的声音,总是这样高高地扬起,又重重地砸落,伴随着东西摔碎的脆响。林溪言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小,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地板上扭曲的光影,不敢出声,不敢动。空气里是晚饭馊掉的味道,混合着爸爸身上的烟味和妈妈廉价的香水味,令人作呕。
争吵的间隙,何雯妍会猛地看向他,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疲惫和怨怼。她会走过来,用力戳着他的小脑袋,指甲刮过头皮,带着痛感。
“看着我干什么?晦气!”
“吃饭!吃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或者,最常听到的一句,像咒语一样刻进他最初的认知里:
“我告诉你林溪言,我现在养你,给你吃的穿的,你长大后都得一分不少地还回来!知道吗?这都是债!要还的!”
“还”。这个字,伴随着狰狞的表情和尖锐的声音,成了林溪言对“爱”与“付出”最初的理解。一切善意,背后都明码标价。一切温暖,都通往沉重的债务。他不敢轻易接受任何东西,哪怕是一颗邻居给的糖,也会让他惶恐不安,仿佛欠下了天大的债。
爸爸林墨余偶尔不加班的日子,家里会短暂地安静一些。但他总是沉着脸,眉头紧锁,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疲惫和烟味。他会沉默地吃饭,偶尔看一眼缩在旁边的林溪言,眼神复杂,有探究,有烦躁,唯独没有林溪言在窗外看到的、别的爸爸看孩子时的柔软。他从未抱过他,甚至很少对他说话。林溪言的存在,仿佛只是这个破碎家庭里一个多余的、沉默的证据。
日子就在这样的争吵、冷漠和“要还债”的警告中,灰蒙蒙地一天天划过。林溪言像一株缺乏阳光的小草,在缝隙里艰难地呼吸,安静,胆怯,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和隐藏自己。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暴雨将至的傍晚。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那天,家里的战火尤其猛烈。不知道为了什么,林墨余和何雯妍的争吵达到了顶点,摔东西的声音,尖锐的辱骂,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溪言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藏进了卧室床底最深的阴影里,用小手紧紧捂住耳朵。但那些可怕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外面电闪雷鸣,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混杂着父母的咆哮,世界一片混乱。
突然,争吵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重重的摔门声!何雯妍尖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我受够了!我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了!”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疯狂的雨声。
林溪言在床底等了很久,很久,才敢慢慢爬出来。客厅里一片狼藉,林墨余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家里只剩下暴雨敲打窗户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