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身体。真实的,不完美的,与生俱来就带着印记的身体。
热水冲刷下来时,韩砚山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突然闪现出苏晴的笑容——明亮的,灿烂的,像阳光一样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
那样明媚的她,如果看到这样的他,会是什么反应?
医院那天,她母亲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虽然无意,却精准地剖开了他深埋心底的自卑。那眼神他见过太多——惊讶,意外,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掩饰,最后是礼貌的距离。
他不是怪她母亲。任何一个正常的父母,看到女儿和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走得太近,都会担心。他只是...只是再一次被提醒,自己是不同的。
“要不就算了吧。”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热水继续冲刷着身体,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韩砚山靠着墙壁,任由水流过脸庞。也许真的该算了。他这样的人,能拥有事业,能独立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些关于爱情、关于陪伴的奢望,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想起大学时的陈子琪,想起她父亲冰冷的眼神,想起奔驰车驶离的尾灯。十年过去了,有些剧本似乎从未改变。
“我这身子不配任何美好。”
韩砚山低声说,声音在哗哗水声中几乎听不见。但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
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他慢慢走回卧室。没有戴支架,走路的姿势更不稳,但他不在乎了——反正只有自己看见。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突然想起送给苏晴的那盏星空灯,此刻应该在她床头散发着温柔的光吧。那是他在德国市场一眼看中的,想象着她收到时笑容的瞬间。
他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有更新,三小时前:“加班结束,仰望星空。”配图是她公寓天花板上那片细碎的光点。
韩砚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出她拍这张照片时的样子——也许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眼睛里有星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发消息。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渐渐安静下来。韩砚山关掉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照亮他平静但疲惫的脸。
也许明天,他会继续工作,会去复健,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也许这样就好。
至少,不会让任何人失望。至少,不会让自己再次经历那种眼睁睁看着美好从手中溜走的无力感。
夜色渐浓,韩砚山闭上眼睛。在陷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很久以前医生对他说的话:“你的腿会一直陪伴你,学会和它和平共处吧。”
他学会了。但他还没学会,如何让另一个人也接受这个永远陪伴他的“伙伴”。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里,苏晴还在看着天花板上的星光。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最终,她打了一行字:“晚安。”
但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有些距离,不知道该如何跨越。有些话语,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个秋夜,两个房间,两盏灯,两个人。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消化疲惫与自卑,一个在星光下默默想念与犹豫。
城市这么大,他们这么近,却又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