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缙几乎是强忍着颤抖掐住了葵安的脖子,“记得,那又如何?”
葵安一下子脸色青紫,时不时吐着舌头透气,艰难道:“国君要再不受人掣肘,不是攻下灵国,是得灵国相助。”
慕容缙眼底略有波澜,又很快转过身去,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扬扬手说,“说说看。”
葵安却冷然道,“一国使臣,不应被绑着回话。”
慕容缙轻笑,那把匕首又从衣袖里掉出来,闪着白光被握在慕容缙手里,割断了葵安身上的绳索。葵安抖了抖身上的绳子,又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的红衣。
那是葵安新制的宫宴礼服,但只是一件素衣,其上的珍珠和金线已叫她亲手取下,送到战乱各地,眼下这礼服除去样式不俗外,已然看不出半分奢华。
葵安福身行灵国大礼,“灵国长公主葵安,奉召来使贺国,拜见贺国国君。”
慕容缙被她逗笑,摆了摆手,“起来吧,都同寡人吵了这么一阵,才想起见礼。”
葵安并不示弱,“国君不也是这么一阵才替孤松绑吗?”葵安理了理裙摆,“灵国的确如国君所言,很是富饶,却不是取之不尽,眼下两国不过争战两年有余,孤乃灵国最受宠的长公主,亦是华服不再,若贺国非要强取,两年复两年,不知可还有一针一线可取?”
葵安模样变得恭顺起来,学着朝臣的模样,俯首作揖,“边将军一心开战,如今正投身战事,对灵国志在必得,贺国根本无人在意灵国两个小小使臣到来,但是国君却亲自接见,想来亦是疲于战事,想换条路走走。”
慕容缙轻轻叹息,葵安却清楚地听见,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开口。
“没想到寡人的知音全在灵国深宫之中。可你知寡人并无实权,如今骑虎难下,该当如何?”
“若是国君当真没有实权,孤不会出使贺国。”葵安目光熠熠,抬头时正好对上慕容缙略微震惊的脸,“边将军算起来已经有一年多未在贺国都城,要送什么样的消息去边境,还不是国君说了算吗?”
慕容缙一下子转身上了台阶,坐上那张金灿灿的椅子,睥睨着葵安,“寡人要灵国开互市,只有这一个条件。”
葵安高高地昂着头,轻笑道:“只怕如今是毫无条件,国君也会下令停战。不过,互市一事孤必大力促成,国君便等着孤的好消息罢。”
慕容缙再次哈哈大笑起来,这回是真心畅快,提笔开始写诏书,“你啊你啊,怪不得元朗如此宠爱你。寡人年少时曾随着边将军拜谒灵国,灵国当真是人杰地灵,元朗是天之骄子,父母疼爱,年少成名,性情温和,又胸怀大志,寡人与之相交,很是畅快,只是多年过去,寡人被推上皇位,寡人同元朗,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慕容缙将诏书卷起来,缓步上前,递给葵安,“此番你不来,再拖个一年半载,寡人也要想办法止战的。眼下双方皆无得失,两军疲惫,正是最好时机。”
葵安垂眸,“国君,双方已亡人无数,如今是悬崖勒马。”
慕容缙深深地看了葵安一眼,拂袖往外走去,葵安紧紧跟上,又见他侧头,“放心吧,寡人不会反悔。”
随行太监紧随二人之后,一队禁军鱼贯其后,慕容缙亲自将葵安送到城门口,为她披上一件红色的披风,“北地风大,别着凉了。”
葵安福身行礼,“拜谢国君。”
慕容缙看着那人红衣飞扬,策马而去,尘土卷起,仍不侧目。
“陛下此时让灵国将人送来和亲,想来灵国也是能答应的。”随行太监低声谄媚道。
“此乃灵国来日柱石,送她个人情,将来恐有大用。若将她当作物件锁在贺国皇宫之中,于寡人何加焉?亏本的买卖,不能做。”慕容缙的笑容狡黠,叫人捉摸不透。他看着葵安远去的背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望向什么。
葵安手持贺国国君的诏书,单手高高举起两国军旗,一路穿过村庄,直奔燕地城外,黑夜侵蚀红衣,斜阳飞溅长衫,晨曦洗涤外袍,一轮又一轮,满面尘土,不知疲倦。
葵安到燕地城下时,两军已然疲敝,贺国军队退到城外数里韬晦,江怀正站在城门上,蹙着眉看着城下尸身。葵安策马向前,一小队贺国士兵紧追其后,但见贺国军旗,又犹豫不前了。
“江将军!”葵安的马在原地转圈,她又高声大喊,“贺国的边将军!孤左手手上乃灵、贺两国军旗,右手手上乃两国国君诏书!皆有言:停战!”
红色毛发的马儿依旧盘旋着,葵安沉吟片刻,见周围人的面色茫然,只有江怀,眼中见泪,葵安高声道,“请边将军速速退兵,如有违者!斩立决!如有疑者,可查诏书!”
贺国营帐方向策马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人一马逐渐清晰,若非身披铠甲,一张白净的脸倒是让人难以相信此乃嗜血好斗之人。
“黄毛女娃,说什么呢!信不信我斩了你!”边然白皙的脸上好像生了青面獠牙。
葵安却并不害怕,“边将军,贺国国君玉印在上,还能有假不成?边将军执意抗旨,莫不是生了不臣之心!”边然脸色一变,怒气冲冲,葵安却已经见到他身后踌躇的士兵开始后退。
葵安下马,恭敬地双手递上两国诏书,“孤乃灵国长公主葵安,手持灵国停战诏书出使贺国,承蒙贺国国君接见,国君亦有止战之意,故与孤一拍即合。边将军驻守前线一年有余,难道不想回都城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吗?”
边然闻言,原本死死抓住诏书卷轴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死死盯着葵安的脸,满脸不可置信,好一会儿才神色如常,冷冷地将诏书丢下,挥着手臂高喊,“撤!”而后纵马而去。
葵安平静地蹲下捡起地上的诏书,又立起手上的军旗,高声朝着城门上喊道,“江将军,燕地之围已解,边线其他城池尚不能免,孤即刻往东去宣旨,还请将军往西边诸城池送信吧。”
江怀尚未出声,燕地城门开出一条缝,一人快马而出,一下子跪倒在葵安跟前,“江烈见过公主,公主大义,请公主允许臣随驾护送。”
葵安愣愣地盯着眼前人,只见他高鼻深目,英武不凡,目光灼灼。
“公主,便让小儿护送罢,好安老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