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摸不着头脑,江牧安便带着其他三位先去见崔桓。
只有白骁商,回头看着刘杳,见他脚步虚浮,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铁锹,也回头看着自己。
其实崔桓已经病重,听闻敌人夜袭失败,又失粮草,大喜,竟能坐起来。
“小白,此番谋划得宜,给你记头功。”崔桓望着白骁商,他自来是最看好他的。
白骁商一如往常,形容无状,靠在案前,“头功是什么呀大人,怎么着也得给我弄个副总兵当当吧?”
徐准闻言抬脚踹了他一下,他也装作踉跄摔倒在地,“大人,你看徐准!”
诸人都笑起来,原本沉重的营帐内这才有了半分生机。
“好了好了。”崔桓抬手制止,而后看了江牧安一眼。
江牧安颔首,从案上的第二摞公文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白骁商,“给你小子捡了个大便宜了,我们总兵大人前些日子已经替你求了,如今调令已经下来了,你可偷着乐罢。”
方才还在玩闹的白骁商一刹间面如白纸,直直跪在地上,“不,大人,这不对,夜袭是牧安和姜夔发现的,应对的计策也是他俩一同定下的,如何能封赏我?”
徐准自江牧安拿出信封时,便已忧心忡忡地看着白骁商,此时见他这般,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还闹腾呢,现下又来这出。”
才说两句,崔桓已经剧烈咳嗽起来,江牧安忙上前去帮他顺气。
“起来起来。”崔桓接着道。
白骁商置若罔闻,只低着头跪着。
崔桓也不再搭理他了,只环顾四周,“刘杳今日怎么没来?”
徐准见地上的白骁商仍是倔强地不言不语,只好抱拳说道,“回大人,刘杳的弟弟,昨夜战死了,许是伤心,他自去补城墙了。”
崔桓一时也不说话了。
大帐内又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求大人,封赏姜夔。”白骁商忽然出声道。
崔桓闻言,气得抓起靠枕扔向他,“你脑子打仗打糊涂了?这种狂悖之言也敢说?”
崔桓狂咳不止。江牧安不停地抚着他的后背,又伸手递给他帕子,随即他便看到帕子上晕开一片红。
霎那间他双唇发白,他感觉自己浑身发抖,头皮发麻,于是他似是行尸走肉般,不管不顾地拿着那块帕子走出了大帐。
徐准见状,赶忙拉着白骁商起身,“你犟什么啊?给你你就拿着,都给你了,能不给他吗?你若是这般榆木脑袋,你做副总兵,我可第一个不服!”
白骁商这才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向崔桓,才见崔桓点点头道,“去把姜夔叫来罢。都去罢。”
白骁商自觉双腿沉重,是以在地上拖着双腿行走,徐准只在他身后跟着,看似平静,实则也一手紧紧握着剑柄不肯放手,列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姜夔原死死抱着徐冉的尸身不肯撒手,不知徐准同他说了什么,他这才失魂落魄地到崔桓帐中,浑身发软地跪在崔桓塌前。
崔桓见其如此形状,虽是心痛不已,也只能自说自话。
“当日,牧安不肯你来,便是怕,今日死的人是你。”
“师父,我情愿死的是我。”姜夔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
“可今日,我要同你说的却不是这生死之事,我要同你说的是粮草。”崔桓再度咳起来。
“那贺贼的粮草,我烧他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他们砍了双易的手,还射杀了徐冉,我要他们都偿命,偿命!”姜夔刹那间双眼通红,似含鲜血,摇摇欲坠。
崔桓不再看他,只平躺着,定定地看着帐顶,“我本燕人,我尚未从军时,那时候我常同贺国人往来,府中宴饮宾客,也多是贺国人,在我看来,贺国百姓同灵国百姓,并无不同。”
“后来,我拜入你祖父麾下,同旧友兵刃相向,同你母亲出使贺国,被旧友背叛,然各为其国,我亦无有怨怼。”
“今日徐冉身死,双易断臂,那么你在战场上砍杀的那些人,又是谁的徐冉,谁的双易?”
姜夔紧咬着牙关,“野蛮贺人,也配与吾徐冉、双易相提并论?”
崔桓摇摇头,“我不是要你泯灭恩仇,我是想跟你说,二国战争,不过君王之争、土地之争、资源之争,百姓却是无罪的。若无战争,你我、贺国军士,都是平头百姓,并不该死,这也是当日你母亲,愿意冒死出使的缘由。”
姜夔忽而想起,初次杀敌之时。
彼时,她疾身出剑,便砍杀了一个贺国士卒,那人的热血一下子全喷洒在她的脸上,鲜血的腥甜让她觉得心旷神怡,很长时间里,她都很迷恋这个感觉。
反正贺国人犯我国土,该死。
反正贺国人伤我双易,该死。
反正贺国人杀我徐冉,该死。
可此刻,她身上、脸上,都是徐冉的血。
她不由得开始呕吐起来。
许久,她才强撑起来,继续说道,“师父,我明白,天下百姓,无轻重之分。我不该烧他粮草,断他生路。”
她站起身来,目光矍铄,“但战场之上,唯有你死我活。”
徐准是在城墙上找到江牧安的,见他还紧紧攥着那块帕子,不由得轻轻揽过他的肩头。
“你与主帅师徒情深,伤心是必然的。”徐准远远地望着城下,草色见黄,一片死寂。
“徐准,为何你可以一直这么冷静?”江牧安艰难地一字一句问道。
徐准揽着他的手拍了拍他,轻笑道,“人非草木,焉能无情?只是我能做的,不过是,击退贺国,叫他再不敢来犯,保生者安居乐业,慰死者在天之灵罢了。”
“可是师父……”江牧安手中紧紧握着那块帕子,低下头,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牧安,若能,便趁着主帅还在,打退贺国,叫他封狼居胥。”徐准温和地看向他,这个年轻人,肩上担着太多太多了。
那他的肩头便借他暂时靠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