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人群中行过,很快都到了宫门外,各人落马卸甲,归置兵器,鱼贯依着官职跟着小太监向文德殿行去。
眼下正是朝会,文武百官都严阵以待着,生怕皇帝问话。
元朗正有些疲倦,听闻大军归来,不由得大喜过望,当即宣召诸位总兵、副将入殿回话。
“好啊好啊,牧安,果然将门虎子,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江牧安领着五人在殿前跪下,元朗赶忙扶起众人。
江尽葵悄悄四处看着,却见元景低着头,不由得大失所望,只抿了抿唇,不再看他。
“这一战,打得好啊,那边然,终于死了!”皇帝大喜,赞不绝口,他走下龙椅,拉着江牧安,挨个认着。
“白骁商,好,崔桓跟我提过你许多次,说你精明强干、智谋过人。崔桓告老还乡了,你便顶了他的位置吧。”
白骁商闻言喜不自胜,当即又跪下,“谢陛下!”
“好孩子,且起来罢。”他又在江牧安的指引下,看向了徐准,“你祖母在宫里当差,生得像!既如此,便到禁军当差吧,也好骨肉团聚。”
徐准也依样跪下行礼谢恩。
“这二位是列英和刘杳,都是苦出身了,在战场上都是以一敌百的。”江牧安紧接说道。
“朕也早闻二位功绩,此番打得好,都有赏都有赏。”元朗的眼睛不禁越过几人,看向了站在最末的江尽葵。
这双眼睛,可不就是葵安?
“这位是?”元朗忍不住发问。
江牧安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说道,“这是姜夔。”
元朗幡然顿悟,“是那位名震边关的夔龙小将军吧?想不到竟是如此年幼。好好好,朕便封你做夔龙将军,仍在京郊大营,跟着江将军和沈将军做事,可好?”
他越看这位小将越觉得像葵安,不由得心生喜爱,不停打量着。
姜夔却是忽然抬起头,跪着行大礼,“江尽葵,见过皇帝舅舅。”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是惊骇不已,霎时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元景仍是旧模样,低着头,不言语,也不看别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江牧安紧咬牙关,立时跪下,其余白、徐、列、刘四人也都跟着跪伏。
江烈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少年跪着的瘦弱背影,紧握手中的玉笏,随时准备求情。
元朗的表情一下僵住,许久他才收起笑脸,转身迈步,坐上了龙椅。
“大胆!”他高声呵斥。
“陛下息怒。”群臣齐齐跪倒,只李恬身形佝偻地站在群臣之前,与太子并立。
“陛下,有功当论,有罪当罚,龙颜震怒,威慑群臣,是何说法?”李恬不卑不亢地举起玉笏,眼神矍铄,望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我朝律法,女子不得从军。此人藐视律法,朕还不能发怒吗?”
“陛下既说律法,我朝律法并未言明女子从军何罪,那便只论欺君,那么敢问陛下,欺君何罪?”
欺君,自然是诛九族的事。
只是这样一来,皇帝一家子也便被算在里面。
元景不仅在心里偷笑,这李太傅,果然不负所望。
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正欲说些什么,兵部侍郎便上前参奏,“陛下,这夔龙将军虽有功,只是牝鸡司晨,总归是不妥当。”
“哼!”众人忽然听见冷哼一声,紧接着便见一约莫四十的女子手持玉笏,迈步而出,“陛下,臣要参兵部侍郎许林,公报私仇,胡言乱语。”
皇帝只觉疲惫不堪,这些臣子,整日吵吵闹闹,实在叫他头疼,“这又怎么说?”
“自葵安公主去后,臣接手户部,每年朝中能节约两百万两开支,这也是此番我灵国敢与贺国宣战的缘由之一,这许大人方才却说女子干政不妥,此其胡言乱语;年初,兵部管臣要一百万两造箭,被臣拒绝,于是这许大人便将气撒在这位小将军身上,此其公报私仇。”那女子神态自若,侃侃而谈,正是当日葵安公主的侍女王紫云。
“王大人,你这是欲加之罪!”那许侍郎气得满面通红。
“陛下,王大人政绩斐然,然,此番,江小姐,的确欺君,若不有个说法,恐难服众。”沈鹤这话说得圆滑,进可直指江尽葵欺君,退又似劝陛下随意搪塞过去。
紫云撇了一眼沈鹤,仍是眉目含笑,“沈大人,你与这江家,可是姻亲,若诛九族,你可万万逃不掉。”
“何至于此,王大人。”李恬终是开口道,“陛下,这女子从军,虽有违律法,但此事在王大人入朝时,满朝文武已经论过了,此番不过大同小异。夔龙将军虽不正礼法,但射杀边然,创立神龙营,却是造福后世,两害相权取其轻便是了。”
元朗终于开口,“朕也乏了,此番大军旗开得胜,朕也都赏了,今日便这样罢。”
“退朝!”梁喜高声喝道。
元朗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诸人退去,如同潮水退回大海,此时他心中也只剩一些湿漉漉的泥沙。
江牧安却示意江尽葵留下,元景也依旧一动不动,似是等待着某种指令。
“牧安,你这是要做什么?”元朗的声音已见疲惫,“还有你,便是日后跟着牧安进宫,再亮明身份又如何?偏偏要给朕出这种难题!”
“陛下,臣只不过是有些不甘心。”江尽葵站起身来,缓缓走上台阶,来到元朗身前,目光如炬,睥睨着他,“我就是要世人都知道,女子也能战场搏杀,女子!也能建功立业!”
元景终于抬起了头,他隔着轻纱望向江尽葵的背影,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无法忘记这一幕,他所心爱的女子,就这样,迈着坚定的步伐,将君威、礼法、不公,都踏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