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带着几分惫懒与不服气的声音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静谧。
齐文镜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竹榻老旧,被他的体重压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翘着二郎腿,一只脚悬空,随着某种听不见的节拍轻轻晃悠。手里捻着一片刚从院里摘来的芭蕉叶,叶片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扯出了细小的裂口。
他是个眉目极为清秀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眉眼间的神采已颇为灵动。一身月白色布衣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干净净;只是袖口与衣襟处,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墨迹,像是刚与笔墨纸砚进行过一场不甚愉快的缠斗。榻边的小几上,散乱地摊着几本线装书,《香乘》《香谱》《青烟录》,书页间随意夹着各色晒干的植物叶片——薄荷、艾草、也许还有少许迷迭香。有些书页显然遭过无妄之灾,被倾洒的茶水渍染出深浅不一的淡黄痕迹,像是给古旧的文字凭空添上了几朵抽象的残花。
乔画屏轻轻盖上香炉那莲花苞似的顶盖,截断了烟气的升腾之路。她转过脸来,看向窗边那个总是坐没坐相、却又总能在最微妙时刻发出惊人之语的少年。
她年约二十,容貌是江南烟雨浸润出的那种清丽,不浓艳,不逼人,像一幅墨色恰到好处的水墨仕女图。一袭水绿色的长裙,衣料是轻软的罗,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如水波般漾开细微的褶皱。鬓边只简单插着一支素净的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样式,与她周身的气质浑然一体。
若不细看那双眼睛——那双过于沉静,沉静得像深秋古潭,仿佛所有的波澜都沉淀到了最底处,以至于表面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平静的眼眸——你很难相信,也很难将眼前这个气质清雅如空谷幽兰的女子,与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听雪楼”里,那位据说才情绝世、身价最高、也最为神秘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齐文镜身上,那目光里没有青楼女子常见的媚态或风尘,也没有闺阁千金的羞怯或骄矜,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乔画屏”这个人的真实温度。
“刀剑斩的是形,”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香气蚀的,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