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后半段,乔馥语在姐姐清瘦却异常坚实的怀抱里,哭了很久很久。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耸动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渐渐地,那堤坝似乎彻底溃决,哭声越来越大,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毫无顾忌的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混杂着太多东西:这些年强颜欢笑的辛酸,迎来送往的屈辱,夜深人静时啃噬心肺的自厌,还有对早已模糊的父母家园的刻骨思念,以及……对那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干净”生活的绝望向往。
乔画屏只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没有再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试图阻止这汹涌的泪水。她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妹妹的泪水如同滂沱大雨,浸透自己肩头的青布衣衫,留下一片深色的、冰凉的湿痕。她的目光落在亭外虚无的黑暗里,眼神空茫而遥远,仿佛透过妹妹的悲伤,看到了更久远、更沉重的往事。
月光在不知不觉中挪移了方位,从东边的檐角悄悄滑向西边的竹梢,光华由清亮转为柔和的朦胧。荷花池中的锦鲤早已沉入水底安眠,不再有跃动的银光;竹林里的秋虫似乎也倦了,鸣叫声稀疏寥落,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
远处,白鹿书院最高的钟楼,传来了沉重而悠长的钟声。
“咚——咚——咚——”
三更了。
钟声如涟漪般荡开,也仿佛敲在了乔馥语的心上。那歇斯底里的哭声,终于在钟声余韵里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只剩下精疲力竭后的、绵长的抽气声。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颊上泪痕交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可奇怪的是,那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此刻却清亮了许多。那层始终笼罩着她的、散不开的忧郁雾气,仿佛被这场酣畅淋漓的痛哭冲刷掉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本质的、属于乔馥语自己的,清澈却脆弱的光。
乔画屏依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浸在寒泉里的玉。而乔画屏的手,却干燥、温暖,指腹带着薄茧,传递过来一种沉稳而有力的温度。那温度并不炽热,却仿佛带着无声的承诺,一点点,试图焐热妹妹冰凉指尖下,那颗几乎冻僵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