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石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小的八角亭照得通透。亭中,姐妹俩依偎的身影被勾勒得清晰而单薄。乔馥语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姐姐肩头,眼睛紧闭着,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乔画屏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如同母亲安抚婴孩。可她的脸微微仰起,目光并没有落在妹妹身上,而是越过了黑沉沉的荷花池,投向更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围墙与天空。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深邃得望不见底,仿佛藏着整个夜晚的重量,和某些正在无声酝酿的风暴。
齐文镜的脑海中,猛地闪过陆山长某日讲学时,望着窗外飘零的秋叶,仿佛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这世间的女子啊,有时柔弱如风中蒲苇,看似一折即断;有时却坚韧如山间磐石,亘古不移。而最是令人心惊的,莫过于那些外表看似蒲苇,内里却早已将磐石深藏心底,甚至……磨成了利刃的女子。”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冷意穿透了春日并不单薄的衣衫。他再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这片被月光、泪水与低语浸透的后园,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那对谜一样的姐妹,留在了渐渐浓郁的夜色深处。
直到齐文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另一头,再也听不见分毫,乔画屏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她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妹妹带着凉意的鬓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紧贴着她的乔馥语才能听见,像是一道烙印,要刻进彼此的灵魂里:
“馥语,你记住,好好记住。我们的仇,一定要报。爹娘是被构陷的,乔家是清白的,那七十三口人的血,不能白流,不能就这么被埋在乱葬岗,被史书轻轻一笔勾销……还有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还有你这些年……在那些肮脏男人身下受的苦,每一滴泪,每一次恶心,每一寸被玷污的肌肤……姐姐都记得。我要他们,十倍、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冤屈和耻辱。”
乔馥语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垂死的蝶翼。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更紧、更紧地抱住了姐姐瘦削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身体,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即将并肩奔赴深渊的同伴,在做最后的确认与汲取。
清冷如霜的月光,依旧毫无偏私地洒落,将亭中依偎的两个单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那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直延伸到亭外的黑暗中,仿佛要融入这漫漫长夜,又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某些蛰伏已久的事物,终于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