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雨夜。
那晚的春雨来得又急又猛,仿佛天河倾覆。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命砸在藏书楼古老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如同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闪电撕裂墨黑的苍穹,瞬间将书楼内林立的书架映照得惨白如骨,紧随其后的闷雷在群山间滚荡,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抖。齐文镜因白日里有一处经义未参透,埋头查阅典籍,竟忘了时辰,待到惊觉,早已过了书院闭门落锁的钟点。外间风雨如晦,他索性决定留在楼内过夜。藏书楼底层有一间窄小的耳室,本是供守夜管事徐伯临时歇脚所用,内有简陋床铺和被褥,齐文镜往日用功至深夜时也曾在此借宿,徐伯为人宽厚,向来默许。
约莫三更天,最猛烈的雷雨势头稍减,但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绵密。齐文镜本就因心事重重而眠浅,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将他从混沌的梦境边缘骤然惊醒。
那脚步声来自藏书楼下层,并非徐伯那种略带拖沓的老迈步态,而是很轻,很稳,每一步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若非此刻万籁俱寂,他又恰好清醒,几乎难以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齐文镜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赤着脚,轻轻推开耳室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顺着漆黑的楼梯向下摸去。
藏书楼一层东侧的偏厅,平日用于整理和晾晒受潮的书籍,此时竟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在一片黑暗的楼内格外扎眼。
齐文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像一只捕猎前的狸猫,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挪近,从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缝隙间,向内窥视。
偏厅中央,两只白烛在青铜烛台上静静燃烧,火苗被不知何处钻入的夜风吹得不安地晃动。两个人影,在明暗不定的光影中相对而立。
其中一人,正是沐听寒。他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素净的青衫,换上了一袭墨色云纹暗花的窄袖长衫,外罩一件同色披风,领口以银线绣着简约的流云纹。长发未戴儒巾,只用一根乌木簪在脑后简单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烛光跳跃着,映亮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在光影交错间,显出一种清冷而沉毅的侧影,与平日的书卷气判若两人。
而站在他对面的人,让齐文镜的瞳孔骤然收缩,差点惊呼出声——
竟是叶伶!
那个在城南破败土地庙中,递给他那本要命小册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谋士!
“叶先生?”齐文镜失声叫道,声音在寂静的雨夜偏厅里显得突兀而尖锐。
厅中两人几乎同时转过身来。沐听寒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静静地看向齐文镜,仿佛他的出现只是计划中一个微小的扰动。而叶伶则明显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那份惊愕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迅速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镇定自持,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齐公子?”叶伶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会在这里?如此雨夜……”
齐文镜没有回答叶伶的问题。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踏入烛光笼罩的范围。雨水从窗缝渗入的湿冷气息,混杂着旧书和烛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沐听寒身上,喉咙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听寒……你和叶先生,原来认识?你们……你们在这里谈什么?”
窗外,雨声绵密如诉,偶尔有遥远的闷雷滚过天际,像是这沉重夜晚的喘息。烛火被不知名的气流牵动,猛地摇曳了几下,将三人的影子胡乱地投在斑驳的墙壁和高大的书架上,那些影子扭曲、拉长、交织,又分离,光怪陆离,恍如一出正在上演的、令人不安的哑剧皮影。
沐听寒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像一块冰投入齐文镜灼热的心绪中,激得他一个激灵。叹息里带着一种与沐听寒十七岁年纪格格不入的、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的疲惫,又像是一种终于不必再完全伪装的如释重负。
“既然被你撞见了,”沐听寒的声音平静无波,转向叶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叶先生,今夜所议之事暂且如此。你先回去吧,此地……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