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伶闻言,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恭谨的礼:“是,大人。”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投向呆立当场的齐文镜,那眼神中糅合了严厉的警告,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着无知者即将踏入深渊的怜悯。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偏厅另一侧的黑暗门廊,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被雨声完全吞没。
小小的偏厅里,只剩下齐文镜和沐听寒两人,以及那对燃烧得越来越短、烛泪缓缓堆积的白色蜡烛。
“噼啪——”
烛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骤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沐听寒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踱步到那扇雨水不断冲刷的窗边,背对着齐文镜,沉默地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夜色。冰凉的雨丝在窗玻璃上蜿蜒流淌,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水幕,倒映着屋内摇晃的烛光,像是谁人无声淌下、永远也擦不干的泪痕。
“你究竟是谁?”
齐文镜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感是他此刻保持清醒、对抗内心滔天骇浪的唯一凭借。
沐听寒的背影在烛光中凝固着,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偏厅,几乎令人窒息。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在这片沉默中变小了,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良久。
久到齐文镜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久到那对蜡烛又短了一截,烛泪如血,层层堆叠。
然后,沐听寒缓缓转过身。烛光从他的侧后方照来,让他一半的脸隐在阴影里,另一半则被染上暖黄的光晕,那光晕却丝毫暖不了他眼中的神色。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年代久远、与己无关的传奇话本,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能将一切焚毁的岩浆:
“二十一年前,景泰七年,暮春。”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穿透了雨夜,投向了某个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江南水乡。
“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为察民情,微服私访,游至杭州。一日泛舟西湖,忽遇急雨,仓促间避入湖边一处简陋的茶寮。茶寮主人是一对相依为命的苏姓兄妹,兄长木讷勤恳,妹妹……”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冰冷覆盖。
“妹妹名唤婉儿,年方二八,生得清丽灵秀,更难得的是,她自幼得父母教导,能诗善画,心性通透,虽身处市井,言谈举止却自有风骨,不输名门闺秀。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困住了太子的脚步,也困住了……两个人的一生。”
齐文镜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随着沐听寒平静的叙述,正在他惊涛骇浪般的脑海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