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的低语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涌过,但很快又被更强大的、对台上那个身影所代表的权力的敬畏所压制。
沐听寒——或者说,左丞相沐听寒——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踏得很稳,靴底与青石板接触,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
“各位夫子,各位同窗,”他开口,声音依旧是众人所熟悉的那个清冷音色,如同玉石相击,但此刻,这清冷之中却融入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回荡在空旷的正堂之中,“今日召集诸位,是有要事相告,亦是对这三年书院生涯,作一交代。”
堂下,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沐听寒,”他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又字字千钧,“真实身份,乃是当朝左丞相,兼领太子少傅。三年前,奉陛下密旨,以普通学子身份进入白鹿书院求学。”他略作停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在人群中某个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所为者,乃是暗中查察朝中某些官员结党营私、贪腐渎职之实,并借书院清静之地,观天下英才,思治国良策。”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这三年,隐去身份,与诸位同窗共处一室,聆听夫子教诲,研读圣贤典籍,辩论经义时务。听寒受益匪浅,亦深感书院学风淳厚,师长尽责,同窗赤诚。”说到这里,他双手抬起,向着台下的夫子和学子们,郑重地拱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此三年时光,承蒙诸位不弃,多有照拂,听寒在此,深表谢意。”
这一礼,行得端正而诚恳。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随即是更加复杂的低语和眼神交流。但齐文镜敏锐地察觉到,除了最初的极度震惊,许多学子脸上流露出的,并非全是难以置信,反而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谜底终于揭开”的释然,甚至夹杂着几分“我早就觉得他不一般”的隐约自得。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变幻的神色,忽然明白:沐听寒身上的异常,他那超越年龄的见识,他与山长超乎寻常的亲近,他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踪……这一切早已在白鹿书院这个相对封闭却又极其敏感的环境里,留下了太多无法忽视的痕迹。猜测早已滋生,流言早已蔓延,今日的公布,对许多人而言,不过是终于为那些猜测盖上了确认的印章。
真相并未带来彻底的混乱,反而奇异地,让某种潜藏已久的紧绷感,略微松弛了一些。只是,这松弛之下,涌动着的是更为汹涌的暗流——当左丞相褪去学子的外衣,正式站在他们面前时,这间书院,以及他们每个人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