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队伍行进到第七日,已入江州地界。
连日暴雨虽停,但官道泥泞不堪,车队行进缓慢。叶轻竹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山林——那些被洪水冲刷过的山体裸露着狰狞的黄土,偶尔可见半掩在泥浆中的屋梁残骸。
“再有半日就到江州城了。”齐文镜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收到消息,城里灾民已过三万,粮仓却被当地豪族把控,只肯每日施薄粥一餐。”
叶轻竹握紧缰绳:“官府不管?”
“江州知府姓赵,是户部尚书赵德全的堂侄。”齐文镜笑容里带着冷意,“你说呢?”
正说话间,前方传来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拦在路中,跪地哭喊:“求老爷们给口吃的!孩子已经三天没吃……”
护卫头领厉声呵斥:“滚开!赈灾粮要统一发放,岂是你们能拦的?”
他扬起马鞭就要抽下。
“住手。”
叶轻竹的声音不高,却让头领动作一顿。她策马上前,从马鞍袋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递给为首的妇人:“先给孩子吃。进城后会有粥棚。”
妇人千恩万谢地退开。
齐文镜看着她,欲言又止。这些日子相处,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从书院出来的女子——明明剑法凌厉,杀伐果断,却又时常在这些“小事”上心软。
队伍继续前行。
午后,车队在一处竹林边休整。这片竹林生得奇异,竹竿通体呈淡紫色,竹叶却翠绿欲滴,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千万细语。
叶轻竹独自走进竹林深处。
她需要静一静。连日的景象冲击着她——那些麻木的眼睛、溃烂的伤口、还有官员们虚伪的嘴脸。她握剑的手从未如此沉重。
就在她走到竹林中央一片空地时——
竹叶无风自动。
一道白影如幻象般从竹梢飘落,衣袂翻飞如鹤翼,落地时无声无息。
柳潇湘。
她依旧一身素白劲装,长发以木簪绾起,腰间悬着那柄漆黑的墨羽剑。只是这一次,她脸上没有洗剑坪上的那种疏离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叶师妹。”她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些别的意味,“这些日子,跟着那些男人东奔西走,可救了几个人?”
叶轻竹握剑的手缓缓收紧:“柳师姐为何在此?”
“路过。”柳潇湘向前一步,浅灰色的眸子锁定她,“听说你在赈灾,来看看。看看寒山老人选中的传人,是如何给这个腐朽的王朝当走狗的。”
话语如刀。
叶轻竹眼神一冷:“我救的是灾民,不是王朝。”
“有区别吗?”柳潇湘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救活一个,他们就会多一个可供剥削的奴隶。你修好堤坝,他们就能多收几年赋税。你以为你在行善?不,你只是在帮这个吃人的制度续命。”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直刺叶轻竹咽喉!
这一指快如闪电,指尖凝聚的剑气竟让周围竹叶瞬间结霜。
叶轻竹急退,碎雪剑出鞘半寸格挡——
“叮!”
指剑点在剑鞘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叶轻竹被震得连退三步,右肩旧伤隐隐作痛。
“拔剑。”柳潇湘收指负手,“让我看看,这一个月来你可有长进。”
叶轻竹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剑。
碎雪剑在竹影中泛起淡青光晕,剑身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是上次与柳潇湘对战后留下的。
“请师姐指教。”
剑光起。
叶轻竹率先出招。她知道与柳潇湘对战绝不能被动防守,必须以攻代守,抢占先机。寒山十九剑第七式“雪落无声”,剑势轻灵飘忽,剑尖颤动如雪花纷飞,封住柳潇湘周身七处大穴。
柳潇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依然未拔剑。
她只是踏步、侧身、旋腕,以掌为剑,掌缘带起凌厉气劲,竟硬生生切入叶轻竹的剑网之中。每一掌都精准地拍在碎雪剑力道最薄弱处,震得叶轻竹虎口发麻。
十招过后,叶轻竹剑势已乱。
“就这点本事?”柳潇湘忽然变招,一掌拍在碎雪剑脊上。
“铛——!”
叶轻竹连人带剑被震飞,后背撞上一株紫竹。竹子剧烈摇晃,竹叶如雨落下。
她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鲜血咽下。
柳潇湘终于拔剑。
墨羽剑出鞘的刹那,整片竹林的温度骤降。那些翠绿的竹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白霜,仿佛瞬间从盛夏步入严冬。
“你师父寒山老人,当年也是惊才绝艳。”柳潇湘横剑于身前,剑身漆黑,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可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忠君报国’四字。结果呢?被贬黜出京,郁郁而终。”
她向前一步,剑尖指向叶轻竹:“你这般剑法,这般心性,却要为那些昏聩男人卖命,可惜了。”
叶轻竹擦去嘴角血丝,站直身体:“师姐今日来,不止是为了试剑吧?”
“聪明。”柳潇湘收剑,但剑气未散,“我问你,这一路所见,月朝男子视女子如何?”
问题突如其来。
叶轻竹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灾民队伍里,妇孺总是排在最后;分发粮食时,男人总要先抢;甚至有官员公然说“女人饿死几个不妨事,劳力不能少”……
“如草芥。”她低声说。
“不止是草芥。”柳潇湘的声音陡然转冷,“是工具,是货物,是可以随意买卖、丢弃、践踏的东西。朝堂之上无女官,军营之中无女将,就连江湖门派,也视女子为附庸。”
她走近,浅灰色的眸子如寒冰:“但这一切,本不该如此。”
竹叶在她周身无风自动。
“八百年前,九州曾有女帝临朝,天下女子皆可读书习武,出入朝堂。那时节,女子掌兵权,治郡县,研学术,创武学。”柳潇湘的眼中燃烧着某种炽热的光,“那才是盛世。”
叶轻竹心中震动。女帝传说她听过,但一直以为是民间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