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传说。”柳潇湘看穿了她的心思,“白鹿书院藏有当年的史书残卷,我看过。后来男子夺权,焚毁典籍,篡改历史,将那段辉煌抹去,并将女子打入尘埃。”
她伸出手,手掌白皙,指节分明:“我要重建那个盛世。不是改朝换代,是拨乱反正。让天下女子不再为奴为婢,不再被随意买卖,不再因身为女子而低人一等。”
竹林寂静。
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晰的呼吸。
“叶轻竹。”柳潇湘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郑重,“你可愿与我同行?”
这句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叶轻竹看着她。这位书院剑圣传人,此刻眼中没有平日的冰冷疏离,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那种光芒,她曾在某些殉道者眼中见过——美丽,也危险。
沉默了很久。
久到竹叶上的白霜开始融化,凝成水珠滴落。
“师姐。”叶轻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要救的,是眼前快要饿死的孩子,是即将被洪水冲垮的村庄,是被丈夫殴打却无处可逃的妇人。”
她抬起头,直视柳潇湘的眼睛:“我要救的是具体的人,不是虚无缥缈的盛世。更不会为了一个遥远的理想,让更多具体的人流血牺牲。”
柳潇湘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冷了下去。
“男人之见。”她冷笑,那笑意里带着深深的失望,“你以为救几个人,就能改变她们的命运?今日你救她出火坑,明日她又被卖入另一个火坑。不断其根,伤疤永远会溃烂。”
“那就一遍遍救。”叶轻竹握紧剑柄,“救到有一天,她们自己有能力爬出火坑为止。”
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是燎原的烈火,一个眼中是涓涓的细流。
道不同。
柳潇湘忽然笑了,笑声清冷如碎冰:“好,好。寒山老人教出的徒弟,果然和他一样固执。那就让我看看,你这点微末的善意,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坚持多久。”
她收剑归鞘,转身。
白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只有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
“等你撞得头破血流时,再来找我。我等着。”
竹林恢复了寂静。
叶轻竹站在原地,良久未动。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心里却更乱。柳潇湘的话像种子,落在心田的土壤里,不知会长出什么。
“她说的,不全错。”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轻竹猛地回头。
洛倾辞不知何时站在一株紫竹旁,青衣如洗,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腕诊脉。
“真气紊乱,旧伤有复发迹象。”他皱眉,“你又强行催动内力了?”
“柳师姐她……”
“我听见了。”洛倾辞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示意她坐下,“从你们开始比剑,我就在了。”
叶轻竹一愣:“那你——”
“为何不出来?”洛倾辞接过话,手法娴熟地将银针刺入她肩周穴位,“因为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柳潇湘的剑道,你的选择,旁人无权干涉。”
银针入体,带来细微的刺痛,随后是温热的麻痒感。混乱的内息被渐渐疏导归位。
“不过,”洛倾辞一边捻转银针,一边轻声说,“她说月朝女子境况,确是实情。你这一路,应当也看到了。”
叶轻竹默然。
是啊,她看到了。太多太多了。
“但她的路,杀气太重。”洛倾辞收起最后一根银针,“她要建立的盛世,恐怕要先踏过尸山血海。而你要救的‘眼前人’,很可能就在那些尸山血海之中。”
他站起身,看向柳潇湘消失的方向:“剑法已臻化境,心却入了魔障。可悲,也可怕。”
叶轻竹也站起来:“洛大夫觉得,我和她谁对?”
洛倾辞转身看她,墨绿色的眸子里映着竹影:“这世上的事,不是非对即错。她看到了百年千年的大势,你看到了眼前当下的苦难。两者皆真实,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选择不同。你的选择会让你活得痛苦,但心安。她的选择或许能成大事,但午夜梦回时,不知她能否安枕。”
竹林外传来齐文镜的呼喊:“叶姑娘!该出发了!”
叶轻竹向洛倾辞拱手:“多谢洛大夫。你为何会在此?”
“采药。”洛倾辞指了指药箱,“这片紫竹林的竹沥,是治肺伤的良药。顺便……”他看向她,“算到你旧伤可能要复发,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叶轻竹心中却是一暖。
两人并肩走出竹林。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赈灾车队已经整装待发,马蹄声、车轮声、人语声混杂在一起,是人间烟尘的喧嚣。
“叶姑娘。”洛倾辞在竹林边缘停步,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瓶递给她,“新配的伤药,比之前的效力强三成。记住,莫要再轻易与人动手。”
“记住了。”
叶轻竹接过药瓶,触手温润。
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竹林。紫竹在晚风中摇曳,竹涛阵阵,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而漫长的故事。
车队继续前行,向着江州城,向着三万灾民,向着这个既残酷又温暖的人间。
而她心中的剑,在这一日后,似乎又重了几分。
不是因为迷茫。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更清楚自己要挥剑守护什么——不是虚无缥缈的盛世宏图,而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泪有笑的人间。
哪怕它千疮百孔。
哪怕她力量微薄。
马车辘辘,碾过泥泞的官道,也碾过时代的辙痕。
前方,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