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废话了!”齐文镜推他入洞,“书院能护你们一时,护不了一世。以后的路,靠你们自己了。”
他看向叶轻竹,眼神复杂:“叶姑娘,保重。”
叶轻竹点头,转身钻进密道。
齐文镜站在原地,看着藤蔓重新垂下,遮住洞口。许久,他轻叹一声,转身向山门方向奔去。
那里,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之声。
——
密道长而潮湿,石壁上生满青苔,脚下积水没踝。
两人一言不发,只凭洛倾辞手中的夜明珠微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天光——是出口。
钻出密道时,天已蒙蒙亮。
他们在一处荒废的道观后殿,神像倒塌,供桌积尘。一个老道士正蹲在墙角熬粥,见他们出来,只点了点头,递过两套粗布衣裳。
“换上衣衫,从后门走。山下官道已有盘查,走小路。”老道士声音嘶哑,“一直向西,三百里外有座青云山,山中有个‘百草谷’,或许能暂避。”
两人换了衣裳,扮作逃荒的兄妹。洛倾辞用易容药草略微改了肤色和眉形,叶轻竹将碎雪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
出观,入山。
这一走,就是三天。
为了避开官道和村镇,他们专挑荒僻小路。饿了啃干粮,渴了饮山泉,夜里就在山洞或树下和衣而卧。
第三日傍晚,天色骤变。
乌云从西边压来,雷声滚滚,眼看一场暴雨将至。两人在山中奔走,终于在雨点落下前,找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宇荒废已久,屋顶塌了一半,但正殿还算完好。神像斑驳,蛛网垂挂,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刚进庙,暴雨便倾盆而下。
雨水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叶轻竹找了些干燥的茅草铺在墙角,又捡来些断木,生起一堆火。
火光驱散了庙中的阴冷和黑暗。
洛倾辞坐在火堆旁,脸色却比刚才在雨中更苍白。他抱着手臂,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冷?”叶轻竹问。
“……老毛病。”洛倾辞勉强扯出笑容,“小时候试药中毒,伤了根本,阴雨天就会发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轻竹看见,他嘴唇已开始发紫,牙关紧咬,显然在极力忍耐。
她想起他烧掉的那些秘方,想起他祖父是前朝太医,想起他这一身医术毒术的来历——那该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没有犹豫,叶轻竹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洛倾辞身上。又坐到他身旁,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你——”洛倾辞想抽回手。
“别动。”叶轻竹握得更紧,掌心内力缓缓渡过去,温暖着他冰凉的经脉,“寒毒淤积在手太阴肺经,你肩胛旧伤未愈,强运内力疏导会加重伤势。我帮你。”
温和的内力如涓涓细流,沿着手臂经脉上行。洛倾辞的颤抖渐渐平息,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火光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庙外,暴雨如瀑,雷声轰鸣。庙内,只有柴火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洛倾辞轻声开口:
“对不起。”
叶轻竹没说话,只是继续渡着内力。
“从一开始,我就该离你远些。”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不该让你卷进来。现在……连累你也成了逃犯,朝不保夕。”
他声音越来越低:“你可以回书院的。柳潇湘看重你,山主也会护你。何必跟我亡命天涯……”
叶轻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她眼中,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洛倾辞。”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无比清晰:
“去江州赈灾,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同行,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跟你一起逃亡——还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十六岁出师,独自闯荡江湖三年。杀过贪官,救过百姓,也受过伤,逃过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握紧他的手:
“所以,没有什么‘连累’。我心甘情愿。”
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劈亮庙宇,瞬间照亮洛倾辞怔住的脸。
他看着叶轻竹,看着这个眼神坚定、语气平静的女子。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些旧伤疤、风霜痕迹,在此刻都变得柔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永不熄灭的星辰。
许久,他轻轻回握她的手。
手掌依然冰冷,却不再颤抖。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字里,有千言万语。
暴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污浊与尘埃。破庙里,两人并肩而坐,手握着手,肩并着肩。
前方是茫茫未知的逃亡路,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杀令。
但此刻,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暖里,那些恐惧、迷茫、不安,都暂时退去了。
他们只是两个亡命天涯的人,在一场暴雨中,找到了一处可以暂避的屋檐,和一个可以相互依偎的同伴。
这就够了。
叶轻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内力还在缓缓流转,温暖着洛倾辞的经脉,也温暖着她自己的心。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白鹿书院的客卿,不再是赈灾的侠女。
她是逃犯叶轻竹,是前朝余孽的同党,是全天下通缉的要犯。
但她不后悔。
就像她说的——心甘情愿。
火光渐弱,柴薪将尽。
洛倾辞轻轻将外袍披回叶轻竹肩上,自己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盛起来,照亮破庙,也照亮前路。
雨声渐歇,东方微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逃亡,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