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雹。
鸽子蛋大小的冰粒砸在皇城金瓦上,噼啪作响,如同战鼓。养心殿内却一片死寂,鎏金兽首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凝滞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面前跪着三人。
首辅林阁老,兵部尚书于成,还有东宫太子赵景琰。
“洛倾辞……”老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洛铭的孙子。洛铭……朕记得他。”
他当然记得。
二十年前那场宫变,前朝余孽意图复辟,里应外合杀入禁宫。是洛铭,时任前朝太医院院正,在最后的混乱中,用一剂“醉生梦死”放倒了当时还是皇子的他,让叛军将他当作尸体弃于乱葬岗,这才捡回一命。
事后论功行赏,老皇帝想封洛铭为新朝太医院首座,却找不到人了。
洛铭带着全家,消失了。
“臣已查实。”太子赵景琰伏低身子,“洛倾辞化名洛川,藏身白鹿书院行医八年。其医术毒术,皆承自洛铭。此次江州赈灾,他出手用的‘化功散’,正是当年洛铭独门秘药。”
老皇帝的手指敲击龙椅扶手,一声,一声。
“于爱卿,”他忽然转向兵部尚书,“你女儿于茉莉,前些日子在江州‘恰巧’救下赈灾队,可与此事有关?”
于成冷汗涔涔:“陛下明鉴!小女只是奉命接防,确实巧合。她对洛倾辞身份一无所知——”
“够了。”老皇帝打断他。
殿外冰雹声更急了。
“前朝余孽,潜伏多年,所图非小。”老皇帝慢慢站起来,苍老的身形在烛火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传朕旨意:洛倾辞,本名洛川,前朝逆臣洛铭之孙,通晓禁术,危害社稷。即日起,全国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杀者,赏金万两,封千户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三人:
“白鹿书院……私藏钦犯,该当何罪?”
林阁老身子一颤:“陛下,白鹿书院乃太祖亲封‘天下武库’,超然世外,历代山主皆不涉朝政。此事或为书院个别人所为……”
“那就让他们交人。”老皇帝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三日。三日内若不交人,朕便派禁军封山。”
冰雹停了。
阳光刺破乌云,照在皇城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圣旨出宫门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已奔向四方。
第二十二章山雨欲来
白鹿书院收到消息,比圣旨还早半日。
一只信鸽跌跌撞撞落在洗剑坪,腿上竹筒里是于茉莉的亲笔信,只有七个字:
“身份暴露,速离。”
柳潇湘捏着纸条,站在洗剑坪边缘,望着云海翻涌,许久未动。
齐文镜匆匆赶来:“师姐!京城眼线密报,圣旨已出,最多两日就会传到书院。山下各要道,已出现不明身份的探子。”
“他知道了?”柳潇湘问。
“洛师弟……应该知道了。”齐文镜苦笑,“药庐今晨传出异香,是‘百草烬’的味道——他在销毁秘方和药材。”
柳潇湘转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带他们从后山密道走。我去前山,会一会那些‘客人’。”
“师姐!”齐文镜急道,“此事关乎书院存亡,是否先禀报山主——”
“山主闭关,不见外人。”柳潇湘已向山门走去,“按我说的做。记住,子时前必须离山。”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告诉叶轻竹……若无处可去,可去南疆‘听雨楼’。那里,有她要的答案。”
——
药庐里,药材焚烧的烟雾弥漫。
洛倾辞将最后一卷羊皮古卷投入火盆,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那些记载着前朝秘术、禁方、毒经的典籍,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叶轻竹站在门口,看着他烧。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可惜”。只是静静看着,等他自己开口。
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时,洛倾辞转过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祖父洛铭,前朝太医院院正。”他开口,声音很轻,“二十年前宫变,他救过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也因此得罪了前朝余孽。事后,新帝要封赏,他却带着全家连夜出逃。”
“为何逃?”叶轻竹问。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洛倾辞走到药柜前,手指拂过那些空了的抽屉,“前朝的秘药、禁术、还有……平权运动的真相。新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无论他立过什么功。”
他顿了顿:“我们逃了十年。从北疆到南海,换了七个名字,最后在江南一个小镇落脚。我以为……安全了。”
火盆里的灰烬忽然爆起一点火星。
“十三岁那年,官兵还是找上门了。”洛倾辞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父母将我推入地窖,盖上木板。我在下面,听着上面的惨叫、刀剑声、还有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声。”
叶轻竹的手指蓦然收紧。
这故事,太熟悉。
“等我爬出来时,只剩一片焦土。”洛倾辞看向她,“和你一样。”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映着相同的火光,和相同的痛。
“后来我遇到了师父,一个隐居的毒医。他教我医术,也教我毒术。临终前,他告诉我,若想活下去,就去白鹿书院——那里是唯一朝廷不敢轻易动武的地方。”
洛倾辞走到叶轻竹面前,深深看着她:
“现在,你知道了。我是钦犯,是前朝余孽,是全天下都要追杀的人。跟我在一起,你会死。”
叶轻竹笑了。
笑容在火光中,竟有几分灿烂。
“这话,柳师姐也说过。”她说,“她说我会撞得头破血流。但你看——”
她举起右手,掌心那道在峡谷被刀气划开的伤口,已结了一层薄痂。
“伤口总会愈合,人总要往前走。”她放下手,眼神坚定,“我六岁那年就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而自己无能为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文镜冲进来,神色惶急:“快走!山下探子比预想的多,师姐在前山拖延,但撑不了多久。密道入口在紫竹林北,跟我来!”
夜黑如墨。
三人奔出药庐,没入紫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千万人在低语送别。
穿过竹林,来到一处瀑布前。齐文镜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密道直通山外三十里的老君观,观主是书院旧人,会接应你们。”他将两个包袱塞给他们,“干粮、银两、还有易容的药材。记住,出山后一路向西,莫回头。”
洛倾辞接过包袱,深深一揖:“齐师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