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抉择之后
雪夜,山岗。寒风如刀,卷起地面积雪,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冷。远处白水城的灯火,在浓重夜色中,只剩下几点模糊昏黄的光晕,如同巨兽沉睡时未完全闭拢的眼缝。
林云霁的回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勇与执拗,也带着被命运逼至绝境、退无可退后,从骨髓里榨出的最后一丝狠劲。这回答,在莫问意料之中,却也让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欣慰?是悲悯?还是对那条注定荆棘密布、血火交织前路的无声叹息?
“第二条路……好。” 莫问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让林云霁心头一震。他知道,从此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站起来,跟我走。” 莫问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与白水城相反的方向,迈步前行。他没有再施展之前那种神乎其技的缩地神通,只是以一种不疾不徐、却异常稳健的步伐,走入风雪弥漫的荒野。脚步落在积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几乎瞬间就被风雪抚平的印痕。
林云霁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眉心道印的刺痛并未完全消失,神魂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但体内那缕“月华”之力滋养的暖流,在之前的调息和莫问无形气机的庇护下,已恢复了些许,勉强支撑着他迈动脚步,踉跄着跟上前面那道在风雪中显得有几分寂寥、却又异常挺拔的青衫背影。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接下来会怎样。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听从这位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似乎还与沈家有着旧缘的前辈安排,是目前唯一合理、也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甚至变强的选择。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荒凉的雪原上。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遮蔽了星光,也吞噬了大部分声音,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呼啸的风声,构成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莫问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会停下来,辨别一下方向,或者侧耳倾听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林云霁则紧紧跟着,将全部心神都用在抵御严寒、恢复体力、以及警惕四周可能存在的危险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身体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迈步动作。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的莫问,终于停下了脚步。
“到了。”
林云霁勉强抬头望去,风雪中,视线模糊。前方似乎是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脚下,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在风雪中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黑暗海洋中的孤灯。
是灯火?有人家?
莫问朝着那点灯光走去。走近了,林云霁才看清,那并非寻常人家的灯火,而是一盏悬挂在一处依山而建、由粗糙的原木和石块垒成的、简陋小屋檐下的、防风灯笼。灯笼做工粗糙,但光线稳定,在这狂风暴雪中,显得格外温暖与珍贵。
小屋不大,看起来只有两三间房,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粗犷,与周围荒凉的山野环境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屋前有一小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空地边缘,似乎还散乱地堆放着一些黑乎乎的、形状不规则的矿石,以及几件沾满雪沫、看起来像是打铁工具的物事。
更让林云霁心中一动的是,靠近这小屋,他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灼热气息,仿佛地火余温,又仿佛某种金属被反复锻打后残留的锋锐之意。这气息,与他体内“月华”之力的清冷柔和截然不同,充满了阳刚、暴烈、与无坚不摧的韧性。
“剑庐。” 莫问淡淡吐出两个字,走上前,也不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没有上锁的、原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混合着炭火、金属、汗味、以及淡淡酒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刺骨的寒意。
林云霁跟着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巨石砌成的、火塘,塘内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融融暖意。火塘上方,悬挂着几个黑乎乎的铁钩,上面空无一物。四周墙壁上,随意挂着几把长剑、短刃,样式古朴,无鞘,刃身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幽暗的寒光,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森然之气。墙角堆着些矿石、木炭、以及几个半成品的铁胚。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木凳,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和一个酒坛,便是全部家具。
一个身形异常魁梧、穿着无袖短褂、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臂膀的光头大汉,正背对着门口,蹲在火塘边,用一把巨大的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他敲打的节奏并不快,但每一次锤落,都带着一种千钧之力的沉猛,火星四溅,铁胚在锤击下缓缓变形。大汉似乎对有人进来毫无所觉,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锻打之中。
莫问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也不打扰,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拎起酒坛晃了晃,发现是空的,撇了撇嘴,从自己腰间摘下那个似乎永远喝不完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舒爽地叹了口气,在木凳上坐了下来,将酒葫芦放在桌上,对林云霁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
林云霁有些拘谨地在另一张木凳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打铁的大汉吸引。那大汉每一锤落下,仿佛都敲打在他的心脏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共鸣与震撼。他能感觉到,那大汉并非纯粹的凡间铁匠,其举手投足间,隐隐与这屋内的灼热锋锐气息融为一体,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块正在被锻打的、百炼精钢。
“叮!当!叮!当!”
锤击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大汉才似乎完成了某个阶段的锻打,将烧红的铁胚夹起,投入旁边一个盛满漆黑液体的石槽中。
“嗤——!”
一阵浓烈的白雾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升腾而起,弥漫开来,带着浓重的铁腥味和某种奇异的药草气息。
大汉这才直起身,将铁钳随手放在一边,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下,林云霁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方正、粗犷、布满风霜痕迹的脸,浓眉如戟,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他刚刚锻打出的刀锋,看人时,仿佛能直透心底。他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额头和脸颊上有几道深深的疤痕,更添几分悍勇之气。他上身只穿着无袖短褂,下身是条耐磨的皮裤,赤着双脚,浑身热气腾腾,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流淌下来。
“姓莫的,又跑来蹭酒?” 大汉声音洪亮,如同闷雷,带着浓浓的不满,但眼神扫过莫问放在桌上的酒葫芦时,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铁狂,你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铁,连口像样的酒都没有,我不自带,难道喝你的洗剑水?” 莫问翻了个白眼,语气熟稔,显然与这大汉极为相熟。
被称为“铁狂”的大汉哼了一声,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抓起莫问的酒葫芦,也不用碗,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这才一抹嘴,将酒葫芦丢回给莫问,目光如电,扫向坐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林云霁。
“这小子是谁?你从哪儿捡来的?身上一股子死气和麻烦味,还带着伤。” 铁狂的声音毫不客气,目光锐利如刀,在林云霁身上扫视,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林云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放在砧板上审视,连忙站起身,想要行礼。
“坐着。” 铁狂大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林云霁按回凳子上。“虚头巴脑的礼数就免了。说,怎么回事?”
莫问又喝了口酒,这才慢悠悠地将白水城广场上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林云霁测试时测灵玉的诡异反应,清岚道人的觊觎与出手,以及他自己的介入。关于林云霁的身世、沈家、古玉、眉心印记等更深层的秘密,他则一语带过,只说“此子与我有旧,身世有些牵连,体质特殊,惹了些麻烦”。
铁狂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时而眯起,时而精光爆闪。当听到测灵玉爆发出灰黑死寂光芒、并最终碎裂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当听到清岚道人被莫问一酒葫芦“拨”碎剑罡、狼狈退走时,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清岚那伪君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铁狂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即看向林云霁,目光更加锐利,“测灵玉反应诡异,身怀特异,引来金丹觊觎……小子,你可知你身上那点‘特殊’,意味着什么?”
林云霁心中一紧,知道这位看似粗豪的大汉,眼光毒辣,绝非等闲。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莫问。
莫问点了点头:“铁狂是自己人,可信。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而且,你未来要走的路,或许也离不开他的‘锤打’。”
铁狂闻言,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林云霁一番,眼中多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哦?能被这酒鬼这么说,看来你这‘麻烦’还真不小。不过,我这‘剑庐’,只收能经得起千锤百炼的料子,废物和软蛋,趁早滚蛋。”
他的话语直接而粗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荡与力量感。
莫问没理会铁狂的“下马威”,对林云霁正色道:“林云霁,既然你选择了第二条路,那么有些事情,我必须现在告诉你。这关乎你的身世,你的命运,以及你将要面对的敌人和道路。听完之后,你若反悔,还来得及选择第一条路,我会履行承诺,送你和你父亲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稳度日。若你听完,依然坚持,那么,从今往后,你便正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没有回头,没有退路,唯有前行,或者……死亡。”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让林云霁也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屏住了呼吸。
“晚辈……洗耳恭听。” 林云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莫问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回忆久远的往事。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双清澈眼眸深处,罕见的沧桑与沉重。
“首先,从你母亲,沈家,以及那枚‘月华’古玉说起。” 莫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帷幕。
“你母亲沈玉,出身于一个古老的、隐世的修行世家——沈家。但沈家并非以战力或宗门传承闻名,而是以医术、丹道、以及对某些古老禁忌与天地隐秘的传承而立足。沈家的历史极为久远,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你手中的‘月华’古玉,便是沈家代代相传的圣物之一,据说与上古某位执掌月华、星辰之力的女神有关,内蕴无尽生机与净化之力,也能接引九天月华精华,对修行、疗伤、驱邪有不可思议的奇效。但同样,它也承载着沈家与某些不可言说存在的因果。”
林云霁心脏狂跳。上古女神?圣物?因果?这些词汇,每一个都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你外祖母,沈家上一代的家主之女,是我的一位……故人。” 莫问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柔和,但很快被凝重取代,“许多年前,我因故重伤,险些陨落,是你外祖母以沈家秘传医术和‘月华’古玉之力,救了我一命。也因此,我欠沈家一个大人情,与你外祖母,也有了一段……不浅的交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沈家因为掌握着某些禁忌知识和圣物,一直为各方势力所觊觎,但也因其医术和与某些存在的特殊关联,得以在夹缝中生存。然而,大约二十年前,沈家内部发生了一场剧变。具体原因,我并未完全弄清,似乎与一场关于某位沉睡的禁忌存在苏醒的预言,以及家族内部对‘月华’古玉归属的争端有关。那场剧变中,你外祖母一脉受到排挤打压,你母亲沈玉,更是因为体质特殊,与‘月华’古玉感应极强,被视为‘不祥’,被迫带着古玉,逃离家族,隐姓埋名,最终嫁给了你父亲,一个普通的医者,在临江城安顿下来。”
林云霁听得心神震颤。母亲……竟然有如此离奇而沉重的身世!被迫逃离家族,视为不祥……难怪她总是郁郁寡欢,身染怪疾,时常梦魇!这一切,竟然都与那枚古玉,与沈家的秘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