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虽然逃离,但沈家,以及觊觎沈家秘密和圣物的势力,并未完全放弃寻找。‘月华’古玉的气息虽然被某种方法遮掩,但并非无迹可寻。我怀疑,临江城回春堂那晚的‘天火’,并非偶然的天灾,很可能与追寻古玉气息而来的某些存在有关。” 莫问的声音带着寒意,“而你父亲所中的‘蚀骨阴煞咒’,是阴煞宗的独门邪咒。阴煞宗是赵国境内臭名昭著的邪道宗门,行事狠辣,修炼阴邪死气。他们出现在临江城附近,袭击你父亲,恐怕也绝非偶然。要么,他们是受雇于寻找古玉的势力;要么,他们本身也对沈家的秘密,或者对与古玉相关的某些东西……感兴趣。”
阴煞宗!果然是他们在暗中作祟!林云霁眼中燃起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原来,父亲的灾难,回春堂的毁灭,甚至母亲的失踪,背后都可能有一只甚至多只无形的黑手在推动!
“现在,说到你。” 莫问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林云霁眉心,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那枚沉寂的混沌道印。“你眉心那枚印记,还有你测试时,测灵玉感应到的、那灰黑死寂、令万物终焉的恐怖气息……与沈家世代警惕、封存、绝口不提的,那位不可言说的禁忌存在——夜烬,有着直接的、深刻的、甚至是本源上的联系。”
夜烬!这个名字,如同最深的梦魇,再次被提起!林云霁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夜烬……他……到底是什么?” 林云霁声音干涩。
“夜烬……” 莫问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敬畏,“关于他的具体来历,即便是我,所知也极为有限。只知他是上古甚至更早时代便存在的、不可名状的、至高的禁忌之一。他并非神,并非魔,并非任何已知范畴的存在。他代表着终结、死寂、虚无、万物归墟的法则与概念。是真正的,能抹除存在的恐怖。”
抹除存在!林云霁想起鬼骷上人无声无息归于虚无的景象,想起那测灵玉爆发的灰黑死寂光芒,灵魂再次战栗。
“沈家祖上,不知因何缘故,与夜烬产生了某种因果牵连,或许是恩,或许是怨,已不可考。但沈家世代相传的祖训,便是绝不可靠近、接触、或提及与夜烬相关的一切。那幅与你带回家中少年容貌相似的祖传秘画,画中人,很可能就是夜烬在某个时期、某种状态下的显化,或者……是他留下的一道印记、一缕气息的具现。” 莫问缓缓道。
“那……我带回来的那个少年……” 林云霁急问。
“他?” 莫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凝重,“我无法完全看透。他的容貌,确实与夜烬极其相似。但他身上的气息,却衰败枯竭到了极点,生机近乎断绝,与夜烬那冰冷死寂、永恒不灭的恐怖气息截然不同。更奇怪的是,他衰败的气息深处,却又挣扎着一丝纯净古老、与你‘月华’古玉同源的灵光……这太矛盾了。他可能是夜烬某种特殊状态下的化身,可能是与夜烬有关联的另一个存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因缘际会,容貌变成了那样。但无论如何,他与夜烬脱不了干系,而且,状态极其诡异危险。你将他带在身边,如同怀抱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不,是比火山更可怕的终焉湮灭之源。”
林云霁听得心底发寒。他何尝不知那少年的危险?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而你眉心的印记,” 莫问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并非你天生所有,而是在临江城变故那晚,因缘际会,或许是‘月华’古玉的异动,或许是夜烬气息的泄露,又或许是你自身在绝境中的某种契合,导致了一缕夜烬的本源烙印,与你融合,形成了这枚奇特的、混沌的印记。这印记,既给你带来了力量(你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筑基,并拥有某种克制阴邪的力量,便是明证),也给你带来了无法想象的因果、危险、与……宿命。”
“宿命?” 林云霁喃喃。
“是的,宿命。” 莫问叹息,“与夜烬产生关联,注定你的前路不会平凡。你将吸引无数贪婪、恐惧、敌视的目光。觊觎夜烬力量的,恐惧夜烬存在的,想要研究你这‘异数’的……各方势力,都可能找上你。清岚道人,只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而且,夜烬的因果,可能牵扯到更古老、更恐怖的恩怨与布局,你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甚至存在被彻底抹除的下场。”
存在被彻底抹除……林云霁想起了鬼骷上人的结局,不寒而栗。
“现在,你明白你选择的是怎样一条路了吗?” 莫问看着林云霁苍白的脸,缓缓问道,“前有觊觎古玉和沈家秘密的势力(可能包括阴煞宗及其背后主使),后有清岚道人这等伪君子以及可能闻风而动的其他宗门,自身还背负着与夜烬这禁忌存在的诡异因果与印记,体内更带着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定时炸弹’(神秘少年)……你的敌人,可能遍布天下,你的危险,无处不在。而你现在的力量,微不足道。”
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林云霁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所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莫问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选第一条路,我立刻为你封印印记,送你们父子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从此与这一切隔绝,做个普通人,安稳一生。选第二条路……那么,从今夜起,你就要开始学习如何在这样的绝境中,活下去,变强,然后……去面对,去挣扎,去探寻,甚至……去挑战那看似不可战胜的命运与强敌。”
房间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火塘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铁狂粗重的呼吸声。
铁狂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林云霁,仿佛在看他究竟是一块能经得起千锤百炼的“好铁”,还是一块一碰就碎的“废渣”。
林云霁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刺痛,却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分。
他想起了父亲昏迷前担忧的眼神,想起了母亲温柔却带着忧郁的面容,想起了回春堂的焦土,想起了阿福阿贵的恐惧,想起了月明澈生死未卜,想起了自己眉心印记爆发时的痛苦与力量,也想起了那测灵玉碎裂时,灰黑光芒中蕴含的、令人绝望又仿佛蕴含无穷可能的死寂与神秘……
逃避?隐姓埋名?像个懦夫一样,在别人的庇护下,带着对父母下落的牵挂、对自身秘密的疑惑、对仇敌的无力,苟且偷生,直至老死?
不。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茫然、恐惧、挣扎,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仿佛淬火后的寒铁般的、决绝**。
他看着莫问,也看向一旁抱臂不语的铁狂,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我选第二条路。”
“请前辈……教我。”
“教我如何在这绝境中活下去,如何变强,如何面对那些敌人,如何……掌控我自己的命运,探寻我想知道的真相。”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深入骨髓的执拗。
莫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那双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决绝的眼眸中,他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选择踏上荆棘之路的身影。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向一直沉默的铁狂。
“铁狂,这小子,我就交给你了。他这块‘料子’,有点特别,有点‘杂质’,但也可能……是块从未有过的、奇铁**。怎么‘锻打’,怎么‘淬火’,你看着办。别给我练废了就行。”
铁狂哼了一声,目光如电,再次上下扫视林云霁,仿佛在评估一块矿石的成色。半晌,他才瓮声瓮气地道:“根基虚浮,神魂有损,体内力量杂乱,还带着一身死气麻烦……标准的废料坯子。”
林云霁心中一紧。
但铁狂话锋一转,眼中却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不过……杂质虽多,底子却有种说不出的韧性,尤其是神魂深处,似乎有东西在死死撑着,没彻底垮掉。这心性嘛……刚才倒还像个爷们儿。行吧,既然你这酒鬼开口了,这块‘废料’,我收了!”
他大步走到林云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洪亮的声音震得屋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小子,听好了!在我这‘剑庐’,没有少爷,没有天才,只有铁和锤!从明天开始,忘掉你之前的一切,忘掉你的身世,你的麻烦,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活着,然后,把自己当成一块铁,让我锤打!”
“吃得下苦,受得住痛,熬得过死,你或许能变成一把能砍人的家伙。吃不下,受不住,熬不过……那就趁早变成一堆废渣,给我滚出去喂狼,别脏了我的地方!明白了吗?!”
林云霁迎着铁狂那灼热、霸道、不容置疑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虚弱而有些佝偻的脊梁,朗声道:
“晚辈明白!请前辈……不,请师傅锤炼!”
铁狂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脸上依旧板着:“师傅?哼,等你熬过三个月,还能站着说话,再叫不迟!现在,滚到那边墙角去,那里有张破草席,今晚就在那儿凑合。明天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左右),我要在这里看到你人!迟一息,加练一个时辰!现在,给老子睡觉!养不好精神,明天第一锤你就得趴下!”
“是!” 林云霁不再多言,按照铁狂所指,走到屋角那张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破草席边,和衣躺下。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因为刚才的对话和抉择,异常亢奋,脑海中无数念头翻腾。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运转那微弱的“月华”之力,缓缓调息,努力让自己入睡。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将迎来真正的、炼狱般的磨砺。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
火塘边,莫问又喝了一口酒,看着角落草席上渐渐呼吸平稳的少年,对铁狂低声道:“他父亲伤势极重,在城中他舅舅处,需‘月华’古玉和特殊丹药续命。那神秘少年也状态诡异,需小心看顾。我需离开几日,去取些东西,也顺便打听些消息。这里,就交给你了。”
铁狂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啰嗦!你的人,我既然收了,自然会看着。快去快回,别死在外面,害老子白忙活。”
莫问笑了笑,也不介意他的粗鲁,站起身,拎着酒葫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云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夜色之中。
铁狂走到火塘边,拿起铁钳,夹起一块新的铁胚,投入炭火中。橘红的火光,映照着他古铜色、布满伤疤的粗犷面容,也映照着他眼中那如同熔炉般炽热、专注的光芒。
“叮!当!叮!当!”
沉猛的锻打声,再次在这荒山雪夜的“剑庐”中响起,一声声,仿佛敲打在命运的铁砧上,也仿佛预示着,某个少年截然不同的、充满血与火的新生,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