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寅时三刻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寒意最深。荒山脚下,“剑庐”内,炭火余温犹在,空气却已凝滞如冰。
“咣——!!”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铁砧,而是来自林云霁蜷缩的角落!一块冰冷的、不知何种金属制成的、巴掌大小的铁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身边的石壁上,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兔崽子!时辰到了!给老子滚起来!!!”
铁狂那如同炸雷般的怒吼,瞬间将林云霁从并不安稳的浅眠中炸醒!他猛地睁眼,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借着火塘最后一点黯淡余烬的微光,他看到一个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矗立在草席前,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瘆人的眼睛,正冰冷地、不带丝毫感情地,俯视着他。
没有一丝犹豫,林云霁如同弹簧般弹起!动作因为疲惫和僵硬而有些踉跄,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行稳住身形,站得笔直。体内那缕“月华”之力早已自主运转,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和残留的睡意,也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
“还算像个活人。” 铁狂冷哼了一声,声音依旧洪亮震耳,在寂静的“剑庐”内回荡,“穿上这个!”
“啪嗒!” 两件沉重的、黑乎乎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和汗臭味的东西,被扔在了林云霁脚边。
是一双看起来极其笨重、用生铁和某种硬皮粗糙缝制的、靴子?不,看那厚度和分量,更像是两块绑了皮绳的铁疙瘩!还有一件,似乎是同样材质、布满毛刺、缝线粗劣的无袖马甲,看那鼓囊囊的样子,里面显然也塞满了沉重的、不知名的东西**。
“负重?” 林云霁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默默弯腰,捡起那双“铁靴”。入手极沉,每一只恐怕都有二三十斤!那件马甲,更是沉重,恐怕不下五六十斤!加起来,将近百斤的负重!对于他这重伤未愈、身体虚弱的少年来说,无异于一座小山!
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质疑。他知道,这就是“锤炼”的开始。他咬着牙,将那冰冷、硌人、散发着异味的马甲套在身上,又费力地将沉重的铁靴绑在脚上。每动一下,都感觉骨头在呻吟,肌肉在颤抖。当他完全穿戴好,重新站直时,身体已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偻,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铁狂冷漠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只是等林云霁站稳,才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门外漆黑如墨、寒风呼啸的夜色:
“看到屋后那座山了吗?山顶有棵歪脖子老松。天亮之前,上下三个来回。不准用你体内那点花里胡哨的力量,就凭你这身肉,这两条腿。掉一块负重,加一圈。晚一息,加一圈。倒下了,爬也要给老子爬完。天亮时,我要在这里看到你,还有你身上这堆破烂。听明白了?”
林云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门外风雪已停,但夜色浓重,只能勉强看到屋后不远处,一座陡峭的、黑影幢幢的山岭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那山顶,在黑暗中根本无从分辨。三个来回?光是穿着这身负重,走到山脚下恐怕都困难!更别说上下三次,还要在天亮前!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谋杀!
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和绝望,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质问,想拒绝,想说自己伤还没好,想说自己做不到。
但当他抬起头,对上铁狂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刀、冰冷无情、仿佛能刺穿一切借口与软弱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材料”进行“测试”与“锻造”的冷酷与专注。仿佛他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块需要被反复锻打、剔除杂质、锤炼出形状的铁胚。
要么被锤打成器,要么变成废渣。
没有第三条路。
林云霁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刺痛让他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也被强行压下。他想起昨晚的抉择,想起父亲昏迷的脸,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明白了。” 他嘶哑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然后,他不再看铁狂,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灰尘味道的空气,拖着沉重的、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迈出了“剑庐”那扇低矮、粗糙的原木门,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之中。
铁狂站在门口,看着那瘦削、背负着沉重铁块、脚步踉跄、却一步一步、异常坚定地走向黑暗山岭的少年背影,那张粗犷、布满疤痕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小子,让我看看,你这块‘奇铁’里,到底藏着多少‘杂质’,又有多少……不肯熄灭的‘火’。”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回到火塘边,重新夹起一块烧红的铁胚,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重锤。
“叮!当!叮!当!”
沉猛、单调、仿佛永无止境的锻打声,再次响起,与门外黑暗中,那艰难、沉重、却同样坚定的脚步声,一内一外,一重一轻,形成了奇异的共鸣,在这荒山雪夜的黎明前,倔强地、回响着。
二、千锤(上)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刺入骨髓的寒冷。还有,沉重。难以想象的、仿佛要将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压垮、碾碎的沉重。
林云霁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拖曳着一座铁山,在粘稠的、冰冷的泥沼中挣扎前行。每抬起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铁靴陷入松软的积雪和冻土,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每一次拔出,都需要额外的力气。身上的马甲,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箍着他的胸膛和后背,让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和铁锈的味道,刺痛着肺部。
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单薄的旧棉袍,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更多的热量。身体内部,那缕“月华”之力滋养的暖流,在铁狂“不准动用”的命令下,被他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不敢调动分毫。他只能依靠纯粹的□□力量和意志,与这身沉重的负担、与崎岖陡峭的山路、与刺骨的严寒、与不断涌上心头的疲惫和绝望对抗。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加难行。积雪掩盖了坑洼和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黑暗中,视线几乎为零,只能凭着模糊的轮廓和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爬。沉重的铁靴不断磕碰在隐藏的石块上,带来钻心的疼痛。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呼哧作响,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来回……还有两个……” 他在心中默默计数,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遥不可及的山顶,不去想剩下的漫长路程,只专注于下一步。抬起左脚,落下,站稳,再抬起右脚……如此循环,如同一个生锈的、却不肯停下的机械。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与疲惫中,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爬了多高。只觉得双腿如同两根烧红的铁棍,又痛又麻,几乎失去了知觉。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是体力严重透支、缺氧的征兆。
“扑通!”
脚下突然一滑,一块被积雪掩盖的松脱石块被他沉重的铁靴踩塌。他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布满碎石的山坡上!沉重的马甲和铁靴,带着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掼在地上,胸口、膝盖、手掌传来剧痛,嘴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呃……” 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一时间竟无力爬起。剧痛、寒冷、疲惫、以及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真想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直到冻僵,或者被这沉重的负担压死。
放弃吧……你做不到的……你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废物……你连这么简单的考验都过不去……你救不了父亲,找不到母亲,什么都做不了……
无数个软弱的、放弃的念头,如同毒蛇,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嘶鸣。
不……不能……放弃……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眉心深处,那枚沉寂的混沌道印,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并非主动运转,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应激的反应。一股微乎其微、却冰冷、死寂、漠然的气息,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瞬间流遍他近乎冻结、麻木的身体。
这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种存在的确认,一种冰冷的刺激。
紧接着,胸前的“月华”古玉,也似乎被这冰冷的气息触动,传来一丝更加微弱、却温润、柔和、带着安抚与生机的暖意,护住了他最后一点心脉,驱散了一丝刺骨的冰寒。
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在他体内奇异共存的气息,如同冰与火的碰撞,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却也强行、粗暴地,将他那即将溃散的意识,拽了回来!
“咳咳……” 林云霁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嘴里的血沫和泥土。他挣扎着,用颤抖的、布满擦伤和冻疮的双手,撑住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爬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手掌,看了看沾满泥土和雪水的沉重马甲和铁靴,又抬头,望向那依旧隐藏在黑暗中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山顶。
眼中,最后一丝茫然和软弱,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执拗。
他不再去想“为什么”,不再去想“能不能”,不再去想“痛不痛”。
他只知道,他必须上去,再下来,然后,再来两次。
因为,他选择了这条路。因为,父亲还在等。因为,他不想变成废渣。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狠狠吸入肺中,仿佛要将那刺骨的寒意和痛苦,也一并化为燃料。然后,他再次迈开脚步,拖着那沉重的负担,一步,一步,继续向上攀爬。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手掌磨破了,膝盖磕青了,嘴唇咬出了血,汗水混合着雪水,在脸上结成了冰。但他没有停下,只是重复着那简单、却沉重到极致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身体几乎要彻底散架时,他的手,终于触摸到了一棵粗糙、冰冷、倾斜的树干。
是那棵歪脖子老松。
他到了山顶。
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他背靠着老松冰冷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切割着他的喉咙和肺部。他不敢停留太久,只是稍稍缓了几口气,便强迫自己转身,开始下山。
下山,并不比上山轻松。沉重的负担带来的惯性,让他每一步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失去平衡,滚落山崖。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身体的每一分力量,对抗着那向下坠落的趋势。双腿的颤抖更加剧烈,肌肉的酸痛如同无数根钢针在穿刺。
当他终于踉跄着回到“剑庐”前那片空地,完成第一个来回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他浑身湿透,沾满泥雪,狼狈不堪,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乌青,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熹微中,亮得有些吓人,如同两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星。
他没有进去,甚至没有去看门口是否有人。他只是用那几乎麻木的脑子,计算着时间。天快亮了,还有两个来回。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休息,只是再次转身,拖着那沉重的、仿佛已经与他血肉长在一起的铁靴和马甲,朝着那座刚刚折磨过他一遍的、黑暗的山岭,再次、迈开了脚步。
“剑庐”内,沉猛的锻打声,似乎停顿了一瞬。铁狂站在门口阴影里,手里还拎着那把巨大的铁锤,看着那个瘦削、狼狈、却异常倔强地、再次走向黑暗山岭的少年背影,那张粗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铁锤的手,似乎紧了一丝。
然后,他转身,走回火塘边,将铁胚重新投入炭火,再次举起了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