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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锻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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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叮!当!”

锻打声,变得更加沉猛,急促,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与情绪。

晨光,渐渐染亮天际。荒山,雪岭,简陋的“剑庐”,沉重单调的锻打声,以及那个在黑暗中、负重前行、一次次跌倒又爬起、如同自虐般、锤炼着自己的少年身影……

构成了一幅残酷、原始、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的画卷。

三、百炼(下)

当林云霁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扑倒在“剑庐”门前那片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完成第三个来回时,天光已然大亮。冬日的朝阳,苍白无力地挂在东边山脊,洒下冰冷的、没有丝毫暖意的光芒。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烈颤抖,汗水、雪水、泥浆、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将他变成了一个泥人。沉重的马甲和铁靴,此刻仿佛有万斤之重,压得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痛,喉咙里干渴得如同着火。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不,是已经死了一半。身体的所有零件都在哀嚎,抗议,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意识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剧烈地摇摆。

“起来。”

一个冰冷、硬邦邦的声音,如同铁锤敲打在铁砧上,毫无感情地在他头顶响起。

是铁狂。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部分晨光,投下大片的阴影,将趴在地上的林云霁完全笼罩。他手里拎着那把乌黑的、巨大的铁锤,锤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锻打的余温和金属的腥气。

林云霁身体微微一震。他用尽全部的意志,挣扎着,颤抖着,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剧烈地颤抖,几次撑起,又几次无力地软倒。汗水混合着泥浆,顺着他的额头、鬓角,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冰冷的雪泥地上。

“我……我说……起来!” 铁狂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暴的压迫感!

林云霁猛地一咬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的咆哮!他用额头狠狠地撞了一下冰冷的地面,借助那一点反作用力和剧痛带来的刺激,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手背上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颤抖,但他终于,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着,双腿如同两根煮熟的面条,剧烈地打颤,似乎随时会再次倒下。但他死死地咬着牙,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退缩地,看向站在门口、如同铁塔般的铁狂。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茫然、恐惧、甚至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执拗,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不肯屈服的野性。

铁狂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在林云霁这狼狈不堪、却硬挺着站立的身体上,来回扫视。从他的脸,到剧烈起伏的胸膛,到颤抖不止的双腿,再到那双沾满泥雪、绑着沉重铁靴**的脚。

半晌,铁狂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之前那种纯粹的漠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认可?

“像条瘸腿的野狗,但……没死,也没趴下。” 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脱了。”

林云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让他脱掉这身要命的负重。他颤抖着手,去解马甲和铁靴的皮绳。手指因为寒冷、疲惫和僵硬,根本不听使唤,解了半天,才将那沉重的马甲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铁靴更费劲,几乎是用抠的,才将那冰冷的、仿佛与皮肉冻结在一起的铁疙瘩从脚上扯下来。

脱下负重的一瞬间,他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仿佛要飘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酸痛、麻木和虚脱感,让他眼前又是一黑,差点再次栽倒。他连忙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进来。” 铁狂转身走进屋内。

林云霁扶着门框,一步一挪地,蹭进了“剑庐”。屋内炭火依旧旺盛,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他冻僵的身体,反而更加刺痛。

“墙角,木桶,水,自己擦。” 铁狂指了指墙角一个半人高的、散发着浓重药草和硫磺混合怪味的、黑乎乎的大木桶。桶里盛满了墨绿色的、热气腾腾的、粘稠液体,正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药浴?林云霁心中一动。他没有犹豫,走到木桶边。桶边搭着一块粗糙的麻布。他脱下那身已经湿透、沾满泥雪的破烂棉袍(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同样湿透的里衣),露出下面瘦削、布满青紫淤伤和擦伤、皮肤因寒冷和摩擦泛起不正常红痕的身体。然后,他咬着牙,扶着桶沿,艰难地、一点点将自己浸泡进那滚烫、刺鼻的药液之中。

“嘶——!”

滚烫的药液接触皮肤的瞬间,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他全身每一个毛孔!剧烈的灼痛,让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差点从桶里跳出来!但他死死抓住桶沿,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剧烈地喘息着,额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

这药液,不仅仅烫,更带着一种霸道的、仿佛要钻进骨头缝里的药力,冲刷着他过度透支、濒临崩溃的肌肉、骨骼、经脉。剧痛之后,是一种奇异的、酸麻胀痛交织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他的血肉,又仿佛有温暖的水流**在修复着损伤。

他知道,这是铁狂为他准备的、恢复和强化身体的手段,虽然过程残酷得令人发指。他不再抗拒,反而放松身体(尽管依旧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引导着体内那缕被压制的“月华”之力,缓缓地、配合着这霸道的药力,在体内流转,修复着暗伤,滋养着枯竭的生机。

铁狂没有理会他,重新走到火塘边,夹起另一块烧红的铁胚,开始了新一轮的锻打。

“叮!当!叮!当!”

沉猛的锤击声,与木桶中药液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以及林云霁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与缓慢的恢复中,一点点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桶中药液的颜色变得浅淡了许多,温度也降了下来。那灼痛和酸麻的感觉,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感。虽然身体依旧酸痛无力,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脱感,已经大大减轻。淤伤和擦伤,在药力的作用下,似乎也好了一些。

林云霁从木桶中爬出来,用那块粗糙的麻布擦干身体。他发现,自己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竟然已经结痂,青紫的淤伤也淡化了不少。这药液的功效,果然非凡。

铁狂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锻打,正坐在桌边,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着那把巨大的铁锤。见林云霁出来,他指了指火塘边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陋的“灶台”,上面放着一个黑乎乎的、缺了口的大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炖煮着什么,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肉香、草药味和焦糊味的、奇怪的香气。

“吃了。” 铁狂言简意赅。

林云霁走到灶台边,拿起旁边一个同样粗糙的木碗,舀了满满一大碗罐子里黑乎乎、粘稠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他也顾不上烫,也顾不上那古怪的味道,用木勺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他太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能吞下一头牛。这糊状物虽然味道怪异,但入腹之后,却化作一股温热的、扎实的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补充着他消耗殆尽的体力,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饱足感。

他一连吃了三大碗,直到陶罐几乎见底,才停了下来,打了个饱嗝,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铁狂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吃,直到他吃完,才放下手中的抹布和铁锤,走到他面前。

“感觉如何?” 铁狂问道,声音依旧硬邦邦。

林云霁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但已能自如活动的胳膊,感受着体内那缕“月华”之力在饱食和药浴后,似乎也壮大、活跃了一丝,沉吟道:“很累,很痛,但……好像,还没死,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哼,算你命大。” 铁狂哼了一声,“这只是开胃菜。从今天起,寅时三刻起床,负重山地跑,三个来回,是每天的功课。然后,药浴,进食。下午,有别的安排。”

每天?!林云霁心中一凛,但脸上并未露出惧色,只是点了点头:“是。”

铁狂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这小子,虽然根基差,麻烦多,但这份韧性和心性,倒还勉强能入眼。至少,没哭,没叫,没放弃。

“你体内那股乱七八糟的力量,暂时不准用。在我这里,你只需要用你的肉身,去扛,去熬,去习惯痛苦和极限。等你什么时候,能穿着那身破烂,轻松跑完五个来回,再说别的。” 铁狂道,“至于你眉心那点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还有你怀里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在你能完全控制它们之前,最好给我藏严实了。否则,下次来的,可就不止清岚那种废物了。”

林云霁心中一紧,知道铁狂指的是混沌道印和“月华”古玉。他连忙点头:“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 铁狂转身,走到墙边,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把看起来最普通、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有些锈迹的长剑,扔给林云霁。

林云霁下意识接住。入手沉重,剑身冰凉,剑刃无锋,甚至有些钝。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把铁尺。

“下午,用它。” 铁狂指了指屋外空地,“我会教你最基础的握剑、站姿、挥砍。没有招式,没有心法,只有重复,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直到你的手臂记住重量,你的身体记住发力,你的骨头记住震动的感觉。”

他盯着林云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在我这里,剑,不是玩具,不是装饰,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承载,是斩开一切阻碍、包括你自己软弱的工具。你挥出的每一剑,都要用全力,都要有斩断什么的决心。否则,你就永远只是一块挥不动剑的废铁。”

林云霁握紧了手中冰冷、沉重、粗糙的剑柄,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质感,用力点了点头:“是!”

“现在,滚去墙角,睡觉。” 铁狂指了指之前那张破草席,“你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会叫醒你,开始下午的功课。”

林云霁没有多言,走到墙角草席边,和衣躺下。身体依旧酸痛,精神却因为饱食、药浴和铁狂的话,而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状态。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放缓呼吸,运转那缕“月华”之力,配合着药浴和食物的滋养,最大效率地修复身体,恢复精力。

他知道,休息的时间宝贵,而下午,等待着她的,将是另一种形式的、同样残酷的“锤炼”。

“剑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铁狂坐在桌边、慢慢擦拭其他工具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简陋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外,寒风依旧呼啸,荒山雪岭,寂静无声。

但在这简陋、粗犷、充满铁与火气息的“剑庐”内,一颗被苦难和抉择磨砺得愈发坚硬、执拗的种子,已然在血、汗、与痛的浇灌下,悄然、倔强地,开始了它的生长**。

未来,或许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仓皇逃命的少年。

他开始了,主动的,锤炼。

锤炼身体,锤炼意志,锤炼那柄或许还很粗糙、笨重,但终将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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