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灵张了张嘴,想说要陪她一起去,但看到魏玉淳,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却又带着伤逝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有些结,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去解。
她只轻轻握了握魏玉淳的手,低声道:“那......我在这里等你。”
魏玉淳微微颔首,不再犹豫,抬步向着茶楼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唯有那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表露她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茶楼雅间,清寂无声,只淡淡的茶香萦绕。
魏玉淳推门而入,并未落座,只是站在门边,对着窗边那道身影,微微一礼,语气疏离而客套,道:“不知雁家主亲临,有何指教?”
雁岁枝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眼中神色复杂。
她没有勉强,只是轻声道:“我是来为你送行的。定州路远,望你......一路平安,诸事顺遂。”
魏玉淳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道:“多谢雁家主关怀。车队即将启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她竟是真的,转身欲走。
“魏姑娘,”就在她转身走出两步外,雁岁枝再次出言唤住了她,声音滞涩,道:“婚舫之事,是我对不起你。利用你的信任,将你卷入局中,致使魏家......”
魏玉淳的脚步蓦地顿住,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沉默气氛,在雅间里蔓延。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眸,此刻,满是深沉和清醒。
她轻轻说着,唇角苦涩,冷笑道:“雁家主何错之有?秦魏联姻,本就不该落成的。母亲......魏贵妃她罪有应得,下狱是她应付的代价。至于兄长......”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迅速别开脸,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道:“他的选择,他的结局,也并非由你亲手造成。”
她抬眸目光重新对上雁岁枝,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倾慕,只剩下悲凉,道:“你比我更清楚,那一场婚宴,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说到底,真正让我痛彻心扉的,并非是这个局最终的结果,而是......而是在那艘婚舫上,我亲眼所见所经历的背叛与利用!那一场,若没有你的反击,那些构陷者、野心之人,又如何会伏法?昭灵、敬妃,甚至更多无辜的人,又如何能逃出生天?你告诉我,我该恨你什么?恨你手段凌厉?还是恨你......没有在利用我之前,先知会我一声,让我做个明白人?”
雁岁枝静静地听着,那双深眸,此刻正映照着魏玉淳痛苦,却又强撑坚强的模样。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歉疚,道:“可我......我的反击又的确伤害了很多人,也毫不犹豫地欺瞒了你,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和......情谊。自入京以来,你待我至诚,即便在婚舫上知晓了部分真相,依旧不顾自身安危护我周全。魏姑娘,在你这份恩义面前,我雁岁枝......有愧。”
“我出手护你,是因为将你邀入那险境的人,是我!是出于你我之间过往的情分,是我魏玉淳自己认为该做的事!”魏玉淳声音清厉,带着些压抑已久的情绪,道:“至于你如何待我,那是你的选择,你的谋划!就算我为你做了这些,结果......结果并不能换取你以同等真心相待,我也没那个资格和立场去恨你怨你!要怪,只怪我自已......”
她刹住话头,将一厢情愿四个字,死死咽了回去,转身不再看她,肩膀微微耸动。
“说实话,当我明白这些事情时候是很痛苦。但我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我知道你若不反击,就注定会成另一种结果,而那个结果,同样是会令我痛心。不论事前你告不告诉我,身为局中人,我都无力改变最终的结果。我不可能因为无法承受结果,从而恨你没有诚心待我,毕竟......你交心之人诸多,我也并非是你的唯一,就算曾经我以为,只要我不放弃抓住你的机会,再以真心相待,就可以像我希望的那样,可终究是我错了。”
雁岁枝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双唇微颤,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怆然与无力伤情,道:“魏姑娘......多谢你还肯过来,与我说这些话。”
魏玉淳背对着她,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良久,才用带着浓浓鼻音,低声道:“你肯来相送,我难道......连再见你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吗?你......多珍重,我走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伸手便要拉开门。
其实自她与雁岁枝在青州,接触的那段日子,她一直敬慕雁岁枝身上,那不同于京中男儿的才华气貌,将她视为倾羡钟情之人,小心翼翼地埋藏着那份爱慕情谊。
谁知旦夕惊变,她也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若是自己再继续执着维系,那过多的暗羡只会给对方带来烦扰。
其实,除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外,也没什么不可再续为友。但是经过结识的半年来看,魏玉淳已经很清楚地明白,所有的情意,都是自己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她知道雁岁枝从始至终,都只是以友待自己,而这个友与旁人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她们之间从赤诚到真心是不对等的,自己根本不完全了解真正的她,自然也无法走进她的内心。
以友相待,本是注定的结局,只是她心有不甘,自己过于执着罢了。
朋友之谊,或许还可以继续谈笑风生,只要她愿意,还会有再相逢相交的机会,可是否还肯再续为友的这个选择权,雁岁枝依旧给予对方来选择......
魏玉淳没有多言语,转过身踏步就要朝屋外走去,才动身一步,雁岁枝就踏前走了两步,又柔柔地唤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魏姑娘,你是我见过最豁达的人。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这样坦然待我,这份胸襟,让我既惭愧又感激。你总能把事情看得很开,不是不懂世故,而是选择了更通透的活法。这种品格实在太难得。以后的日子,希望你能一直这样通透自在。无论你在哪里,和谁相处,都值得被真心相待。此去经年,望你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