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帝坐于太后身侧,面容平和,目光却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谄媚,心怀鬼胎的面孔。
他的视线在太子,身上略有停顿,只见太子强作镇定,但那紧绷的坐姿,不知在紧张什么。
隆重的献礼环节开始,各位皇子、嫔妃宗亲,依次呈上精心准备的寿礼,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引来阵阵惊叹与赞誉。
庆王献上的那尊羊脂白玉观音,果然引得太后凤心大悦,连连称善,对庆王投去赞许的目光。
终于,轮到了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亲自指挥着四名身材魁梧的内监,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覆着明黄绸缎的巨大金盆。
“皇祖母,”太子声音洪亮,道:“孙儿幸蒙天恩,于京郊苑囿偶得天地祥瑞‘并蒂七彩仙莲’一株!今日特此献于皇祖母,愿皇祖母凤体康健,福寿绵长,亦佑我大明江山永固,国祚昌隆!”
话音落下,绸缎掀开,一株形态奇异色彩绚烂,瞧着有些妖异的莲花,呈现在众人眼前。
花瓣竟同时呈现出七彩分明的颜色,且并蒂双生,在殿内灯烛与透过高窗的日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惊呼声。
“七彩!真是七彩!还并蒂而生!”
“天降祥瑞啊!此乃我大明之福,太后之福!”
“太子殿下得此吉兆,实乃天命所归!”
“天佑大明,天佑太子!”
太子听着这些议论,看着宗室重臣们,脸上惊羡的表情,心中那份志得意满,几乎要满溢出来,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按捺住激动,命人将金盆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殿门附近光线,最为充足耀眼之处,盆中早已注满了清澈的泉水。
他暗中瞥了一眼,混在贺寿僧侣中的慧明大师,只待时机成熟。
时机将至,他好似已看到了水痕字迹显现时,满朝文武的震惊跪拜,看到了父皇眼中的赞许,也看到了庆王惨白的脸色......
然而,就在这气氛,快要被推向顶点时,庆王派系中,一位以刚直不阿著称的御史大夫张谦,突然手持玉笏,快步出列,朗声高呼,骤然打破了殿内的喧嚣,道:“陛下!太后娘娘!臣有本奏!事关社稷安危,迫在眉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御史身上。
嘉兴帝目光一凝,语气微沉,道:“张爱卿,今日乃太后圣寿,普天同庆,有何紧急之事,容后再奏不迟。”
那御史却毫无惧色,挺直脊梁,声音愈发铿锵:“陛下!太后!臣所要奏之事,正关乎社稷根本,关乎是否有人欺天罔上,愚弄君父,动摇国本!此风不止,则朝纲紊乱,国将不国!臣斗胆,不得不于此刻冒死直谏!”
太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张谦!大胆!今日是皇祖母千秋圣寿,岂容你在此危言耸听,扰乱盛宴?!”
庆王此时却缓缓起身,面向御座,面色沉痛中带着凛然,拱手一揖,道:“父皇,皇祖母,儿臣以为,张御史素来忠直,若非确有惊天隐情,断不会如此冒失。既是关乎社稷安危,有人竟敢在太后寿宴、众目睽睽之下行悖逆之事,玷污圣寿,其心可诛!儿臣恳请,就让张御史将话说明白,也好还大殿一个清明,还祥瑞一个真相!”
嘉兴帝的目光,在庆王与太子之间巡视片刻,又掠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威严道:“准奏,张爱卿,你且道来。但......若有半句虚言,朕绝不轻饶!”
张御史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指向那盆七彩莲,声音高扬,道:“陛下!太后!诸位同僚!眼前此物,根本非是什么天地祥瑞!而是有人精心炮制、欺世盗名的赝品!是有人用西域奇药‘幻形散’浸泡染色而成!更包藏祸心,欲借此盆清水与日光,行那光影戏法,伪造谶言,假托天意,愚弄天下,其心......当诛!!”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太子猛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指着张谦,声色俱厉,气急败坏道:“你......你竟敢污蔑当朝储君!诅咒祥瑞!你该当何罪?证据,你的证据何在?!”
“证据?”张御史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按有朱红手印的供词,以及一个密封的小瓷瓶,高高举起,道:“陛下!这便是那炮制此药,协助伪造祥瑞的西域商人的亲笔画押供词!这瓷瓶中所盛,便是剩余的‘幻形散’!人证物证俱在!太子殿下,你若心中无鬼,可敢让人当场验看,这金盆之水,待日光持续照射片刻之后,是否会显出某些......天位字迹?!让满朝文武,让陛下与太后,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