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乐县宋氏诸事查毕,罗恒回京向太后复命。江嵩所派之人被尽数带回,秘密看押在皇城司地牢内。
“罗恒一把火烧了册房,等那些个人姗姗来迟,只见得一地焦灰。”太后道,“若非他脚程快,只怕江嵩已经得了证据。”
罗恒呈禀的文书上,记着讯问宋氏族人并无异常,再查宋氏谱牒,一应记载十分完备。
唯一恐有不妥的户籍黄册已被焚尽,如此一来,便是江嵩再派人去查,也断然寻不到任何证据。
裴岫道:“我查过刑部卷宗,贺氏案断得草率。贺延年率军陷阵殉国,纵有误判,亦属于大殷英烈。当时监军乃先帝心腹,罪责本难定论。所谓通敌,我去查罪证,竟在先帝朝时便被意外毁去了。先帝急于下令抄家连坐,究竟为的什么?捕风捉影、草率了断,实属冤案。”
太后冷哼,“先帝在位之时,所造冤孽岂止于此?裴卿,现将刑部那几十年案款尽数翻出,一卷卷看过罢,届时一同翻案。”
裴岫默了默,忽而掩唇,接连咳个不住。太后忙亲上前倾了盏温水,喂到她唇边,让她慢慢饮尽。
等她止了咳声,太后轻抚她脊背道:“这是做什么?如今连说你两句亦不成了?”
裴岫取出绢帕,拭着眼角嗽出的湿痕,“贺延年在西平立功时,正是在镇国公与刘从昀麾下效力。恐怕先帝草草断贺氏冤案,还与苏氏有些缘故。”
太后神色微动。
先帝晚年,对苏氏不可谓不狠绝。
莫说这么个恰尝败绩的贺延年,便是谨言慎行之人,但凡同苏氏有干系,都要叫先帝爪牙千方百计寻到错处,少不得走几回刑部大牢,甚至因此殒命。
譬如……
太后按住心口,止了思绪。
如裴岫所言,若细究下去,这桩冤案恐怕当真是受苏氏牵连。
见她松动,裴岫继续道:“此是一桩,这另一桩——苏宽父子不可用,宋诉亦不敢用,朝野上下,还有谁更适合去雁门关?娘娘便忍心叫良将蒙尘吗?”
太后哑然,将杯盏掷到案桌上摔得脆响,“你执意如此,我还能强求不成?只是,你确信宋诉再无其他隐瞒,实是可用之人吗?”
“他孤身北上,宋府族人与贺氏女眷皆在汴京,娘娘认为他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吗?”
此言既出,太后再无它话,只道:“若实在无可奈何,便依你罢。”
秋狩后十日,宋诉终于得令,准入都堂见裴岫。
北厅内已摆了炭盆,她外披青罗氅衣,一手执笔,另一手掩在袖下。虽被房中暖意熏着,她面容依旧不见几分血色。
宋诉见过礼,便伫在堂下听令。
她开口,嗓音里透着淡淡疲倦,“宋承旨,坐。”
宋诉听得心头发紧,在侧坐了,又听她继续道:“若贺氏一案实有冤情,你可想重翻旧案?”
未及安稳坐下,宋诉再次离座拜倒,“此是小臣夙愿。”
“起来罢,不必总行此大礼。”裴岫道,“贺氏既有遗孤在世,翻案总比旁人容易些许。”
得她这句话,胜过万千助益。
宋诉惊奇抬目望她,喜色险上眉梢,目光触及她苍白面容,霎时冷静,“多谢裴大人。”
“然这是先帝钦定之案,翻案不是易事。若在事成之前走漏风声,宋氏难逃干系。”
“小臣仍如前言,愿以戴罪之身死守雁门关,无诏永不回京。”宋诉拱手又拜,“求大人庇佑宋氏。”
再闻此等激昂之语,裴岫轻轻搁下朱笔,扶额低叹。
侍候在旁的华音道:“宋大人这是何必?您既现今仍旧安然无恙,还怕裴大人对宋氏做什么吗?”
“雁门关若要用人,娘娘自有考量,何须说得这样重?”裴岫望着他,眸中隐含无奈,“于公,若贺氏无罪,宋氏所行之举乃大义,便是娘娘亦会出面保下宋氏。于私,秋狩时你又助我一回,我岂能放任不管?”
宋诉怔愣一瞬,郑重揖手,“下官入宫时犹惴惴不安,现今得大人此语,再无顾虑。多谢大人。”
顿了片刻,他又轻声道:“秋狩时,下官行事莽撞,所幸华内人行事机敏,不曾铸成大错。”
裴岫轻笑,“岂是莽撞?便是高相公前来,亦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这是实话。
若换作旁人,绝不敢贸然闯进营帐,遑论他随后那般行径?若被按住深究,纵定个大不敬之罪,也不为过。
宋诉微紧的指节缓缓松开,“谢大人宽宥。”
*
“不曾收到康乐知县回信,派去的人更是一个也不曾回来!”江嵩摔了茶盏,怒喝出声,“分明占得先机,还叫人拿在手心!”
珍稀天目盏在地上摔得粉碎,众幕僚噤声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