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消息以来,江嵩立即发信往康乐县,另派人手前往。岂料半月功夫,连半个回信也无。
待江嵩面上愠怒稍缓,一幕僚小心开口:“大人,这正坐实了宋诉身份有疑啊。”
“既无证据,便是坐实了,又如何?”
这幕僚:“大人勿忘,潜入入宋府的,是乌隐楼天字号刺客。什么人会同那等人扯上干系?”
“裴岫已见过那刺客,她没有追究。”江嵩沉吟许久,“密联刑部暗桩,我要拿到旧年案卷。”
他又自袖下取出一封信,“刘从昀所提之事最为关键。若再无回音,便以此法,先同他搭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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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西阁的玉壶春瓶中散散插了几株木芙蓉。送走先生后,陆朝峻搁了笔墨,信手拨弄粉瓣翠叶,怔怔出神。
自从雁门关归京后,一直与他同在崇政殿听讲的苏礼口衔笔杆,双手交叠脑后,身子后仰靠上圈椅,语气懒散,“陛下吃穿用度无有缺的,日日愁眉苦脸,不知在愁什么?”
陆朝峻不理他,垂眼认真摆弄瓶中花枝。
这是新折的芙蓉,花瓣犹带露珠。陆朝峻择插一番,独掂了一株最是粉润的在手。
他捧着芙蓉,忽重叹一声,亦靠在圈椅上发愣。
苏礼觑着那瓶花,“陛下不过侍弄了这么一会儿,这花瞧来竟顺眼不少。”
陆朝峻道:“你懂什么。”
“臣是不懂这等风雅之事,臣却懂……”苏礼取了毛笔下来,直起身一笑,“陛下是得罪了裴大人罢?娘娘嘱托臣看好您,不叫您往裴大人那边去。”
对侧人捧花的手一僵,头低了下去。
“恕臣直言,以您二人情谊,裴大人哪里真会动怒?”苏礼道,“只是您每每做了错事,素来拉不下脸认错,平白烦闷在心。都这么些日子了,您索性去寻裴大人道歉呢!”
“你不懂,”陆朝峻闷声,“这回不一样。”
“那您同臣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没等到人回话,只见人闷闷躺去屏风后的软榻上,倒是仍捧着那花在手心,小心护着没有叫它压坏。
他追上前去,“陛下休要逃避。既是闹了不愉快,两边都闷在心里,这份情谊反倒真的淡了。您若真做了错事,要打要骂,都去受着,打骂过便都好了。”
陆朝峻半信半疑,睫毛颤着,含了一分希冀问:“你此话当真?我、我这次真是铸下大错了。”
“当真,”苏礼道,“臣犯了错,又同娘娘认了错,娘娘不也不曾怪罪?何况以裴大人性情,不至打骂于您,您只管去罢。”
陆朝峻捧着木芙蓉来到清仁宫,往常这个时辰,若裴岫未出宫,便会在此地。
殿外宫人通传进去,只闻兰章传话出来道:“今日殿内未备陛下晚食,请您回福宁殿去罢。”
陆朝峻道:“朕并不同用晚食,只想见母后和裴卿一面。”
兰章面露为难,“裴大人正同娘娘议事,请陛下回去罢。”
陆朝峻垂下眼,默了片刻,将木芙蓉递到兰章手心,低声道:“烦请姑姑向母后和裴卿说,我知错了。”
他再不纠缠,转身去了。
芙蓉花粉艳可爱,但不过一朵花而已,如何劳动陛下亲手送来?
兰章不明所以,捧花入内 ,呈给太后道:“娘娘,这是陛下亲手递来之物。陛下道,他知错了。”
太后瞧也不瞧,随意朝案桌偏了偏首,又与裴岫道:“方才说到哪里?”
兰章将花搁进案桌上摆的紫釉花盆中。裴岫轻扫一眼,一面回道:“乌隐楼人北上,恐会生事。还有越长风,此人曾为乌隐楼卖命,无故回京直登宋府,不可不防。请娘娘向雁门关去信,令人查访。刘从昀那处……”
那厢,陆朝峻匆匆回了福宁殿,便不叫人伺候,孤身关在房内不见动静。
宫人送来晚食,何定提了食盒送进殿内,“陛下,该用膳了。”
殿内唯点了一盏灯,无人声回应。何定轻轻叹气,将晚食摆在桌上,方转过屏风。
烛火透过屏风愈显黯淡,模糊人影蹲伏在墙边,双臂环膝,头深深埋在臂间。
何定上前道:“今日有黄鸡粥、拌虾圆和蓬蒿尖,您素日最爱用这些,放冷了实在可惜。”
陆朝峻就着衣袖擦了擦脸,起身仍是不语,默然向桌旁行去。眼前朦朦胧胧一片,他足下不经意与屏风脚碰得震响,也未出声,在桌边坐了。
黄鸡粥香气扑鼻,蓬蒿尖翠嫩,他垂首举筷,又是一滴水落到粥汤里。
何定悄悄退至殿外,吩咐人备好药酒,叹气自语:“真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