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自入秋后,冷风肃杀,绿意萧瑟。
更北的契丹今秋大旱,临关城百姓久经风霜,对战事隐有预想。酒肆内食客低声交谈,眉头紧锁,再不见去岁大胜契丹时的欢喜。
长街门户紧闭,纵有零散行人,亦步履匆匆。这日,却有腰系一样裹肚、脚蹬一样鞲鞋的十人结伴而来。他们身后,十数头大黑骡拉着空太平车,甩着尾巴走得慢慢悠悠。
一人引着骡子先行去了,余下人进了酒肆,一人要了一海碗臊子面、一斤上好卤牛肉,又另要五坛子精酒,风卷残云一般吃得干净。
出了酒肆,几人便要散开各自归家。一人道:“这个时辰,我家小郎应当在李先生院中,我若去院外等他,不知怎样欢喜。”
本要各自归家的众人竟停了步,招呼道:“还有谁家小子在李先生家开蒙的?便一同去等一回?”
这日散学,一溜儿孩童自院门奔出,有几个见生得酷似父亲的人上前来,犹不敢认。
好半晌,一孩童方扑到父亲腿上,“阿爹?阿爹回来了!”
人笑眯了眼,把孩儿端到臂弯里,“是阿爹回来了。先生在哪里?带阿爹去找先生。”
孩童应声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院中。远远便见大开门扉的书堂里,一着灰衫的年轻郎君挽起宽袖,正垂目收整桌上书卷。
众人不识风雅,却都道他瞧起来便同临关城百姓不大一样。
若问到底何处不一样,又说不出个缘故。唯能说一句,无论行路用饭,他做起来总归顺眼好看些。
那郎君听闻人声,迎出门来,含笑道:“几位叔伯走商归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李先生!”几人问了好,摆手叹道,“这回侥幸赚得些银钱糊口便罢了,往后恐怕几月都不敢再往榷场去!契丹人见了我们,好似豺狼见了肉,眼睛都发红。又要起战事了!早先还道能有个安稳年景,如今看来,怕是难了。”
李先生目露叹息,轻声宽慰道:“若敢犯境,大殷将士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极,是极。我朝如今国盛兵强,还怕了他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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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重阳,万般秋菊色齐放。雁山阶石路旁,丛菊飞蝶,一路引上相国寺。阶上山间行人如织,多是赴相国寺祈福斋会的汴京百姓。
裴岫佩垂纱罗帽拾级而上,鹅黄绫衫外系的绦带随步摇曳。
相国寺山门大开,大殿内僧众诵经祈福。午后法事毕,住持退出大殿,裴渊候在法堂后厅门外,见之一礼,“住持大师。”
住持停步微怔,面上霎时含了笑意,“远玉在厅内?”
不及裴渊应话,住持快步进了后厅。
着长衫百迭裙的女郎坐在椅上用茶,见他来,旋即搁了茶盏起身见礼,“长老,裴远玉叨扰了。这是娘娘特地嘱托带来的汝窑茶盏与龙凤团茶,请您品鉴。”
她身侧,裴渊抱拳行礼,再一旁的案桌上摆的正是她口中两样珍品。
住持请人坐回椅上,目露感慨望向裴岫,“这是生分了。算来三年有余不见,你事忙,今日怎么有这等闲心?”
裴岫微笑道:“一是正逢重阳,想来看望您;二则……不怕讨长老嫌,实是想寻容娘一见。”
“原来还是无事不登门。”
话虽如此说,住持不见恼色,唤来小沙弥去寮舍处传话,又向裴岫问:“几时来的,用过饭不曾?”
裴岫道:“长老放心,远玉稍候与容娘一同用饭,或与大家同用斋饭。”
“好。亲眼见你现下如此,我亦算安心了。”住持诵了声佛号,“几月前你求那一封批命,可是打定主意全心为大殷操劳?尊先君为你算得天命,你不可不慎重。”
裴岫朝他拱手拜道:“长老放心,远玉心中有数,还请长老继续为我守密。”
住持道:“你亦宽心,便是向太后娘娘,我也不曾提起此事。”
二人相视一笑。
不过半刻钟,小沙弥回来传信,道是人已经在等了。裴岫便向住持作别,来到寮舍寻人。早有一簪木簪、着青衫的女郎抱臂倚在院门前,见得她来,反回身向院中去了。
裴岫追出几步,唤道:“满观,还请留步!”
青衫女郎未停,直进亭中坐了。石桌上摆得两茶盏、一茶壶,裴岫笑着坐在对侧,她冷哼一声,扔了空茶盏。
裴岫替她斟茶,奉到她手心,“难得一见,便请你不要同我置气了。”
“岂敢?裴相无事不寻故旧。”容晓声冷声,“今日亲自驾临,想来是有要事相求了!”
“这话甚是叫人伤怀,”裴岫抚着心口,垂下眼,“既是这样,远玉告退了。”
她扶桌而起,却并未再动,容晓声斜眸瞧她,口里催道:“快走,莫在我这儿攀亲!”
裴岫自袖中取了绢帕,轻拭眼尾,当真移步而去。容晓声在后凝着她背影,只见她垂首拭泪,转过院门,再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