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照在他高高扬起的信上,新染的血痕分外明显,与上面的暗色血迹交叠,连墨字都浸透了半面。
宋诉良久未曾出声,付究忽道:“既是真心,你离京前该同她说。”
宋诉偏过头去。
他继续道:“契丹人凶悍,刀剑无眼啊。如果白白错过,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顿觉此言有失,一巴掌狠拍自己脑袋,“这话不对。若你这大将军能丢了命,这大殷上下也不敢闭眼。反正,是这么个意思。”
宋诉轻轻笑了,“付大哥,早先便想规劝你一句了。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付究挠了挠脑后,将信掖回怀中,便也沉默下来。
不过须臾,巡逻士兵发觉此地防守有缺,高呼调兵来守。宋诉抱剑起身,拍拍身后尘土。
在喧闹声里,他搭手扶起疼得龇牙咧嘴、险爬不起来的付究,低声叹气。
喉间堵着的话,到了嘴边,成了他极轻声的一句。
“我岂敢。”
金乌盈空,沐泽天下;桂魄悬天,辉映生民。
岂敢令之俯首低眉。
付究开口欲言,宋诉骤然冷厉了眸光,抽出佩剑回身逼视后方。
火把的亮光自远处绵延而来,马蹄音震天。
钱愈高举手上滚圆之物,驭马当先,震声高喊:“钱愈斩敌将人头归来!”
宋诉耳畔一阵嗡鸣。
出行前裴岫亲送他们出城,专程向他提过钱愈此人。
裴岫说:“钱愈贪功,英勇有余,用得好了可出奇效。务必谨慎待之。”
这副局面,何称谨慎?
望着钱愈身后赤红了双目的契丹骑兵,他只能高举剑锋,扬声下令。
“列阵,迎战!”
“宋大帅误我!”周述捶胸顿足,“白日虽挫敌军锐气,我军何尝不人困马乏!岂可夜袭敌营!”
这场夜战,虽敌骑败遁而走,殷军损伤却达一千有余。
一颗敌将人头,同这等损伤相较,反显得过于轻了。
钱愈跪在一侧,讷讷不敢言。宋诉垂首向周述抱拳道:“周相公息怒。敌骑今夜亦损锐气,已成强弩之末。待拂晓我军整军追击,必可一鼓告捷。末将治军有失,不敢推诿,今负荆请罪,听凭发落。”
言罢他俯身下拜,周述反托起他来,“看过明日战果,再谈其他!”
今冬雪盛,汴京的雪早早积了寸高。这日,一封急报自北而来,递进裴岫手中。
高业道:“御河封冻,自冀州往北,有三队陆路运粮队遭成群流民抢夺,无法送至雁门关。”
“常平仓、义仓一直在放粮,从未收到北方出现流民的上奏。”裴岫快速看过急报,冷冷道,“值此战时,若非契丹人,便是心怀不轨之徒趁乱行事。”
如今开战两月有余,前线各粮仓已有短缺。奈何今岁实属严寒,水路不通,只得走陆路艰难运粮。
这样情形,竟有人敢生事?
高业道:“北方各州先前并无任何有关流民的奏报,这是第一回。”
“将此事禀告娘娘,请皇城司北上暗察,不可障目。令户部尚书、仓部郎中来见,另请江太师来此议事。”
二位户部官员前后而来,裴岫道:“今日接急报,冀州以北出现流民,赈济事宜可有纰漏?”
仓部郎中连忙拱手道:“常平仓调度得当,义仓储粮亦不至过分短缺,赈济之事断无缺漏!这流民之事……下官实在不曾听闻。”
户部尚书孙及面色难看,“大人,纵有流民,亦绝非户部调度有失。”
“孙尚书稍安勿躁。”裴岫道,“只是相询一二。”
孙及心下冷哼,这见面当头第一句话便是质问,还道是相询一二,只怕是又寻了什么由头要找户部的麻烦。
早先贪墨一案若非江太师及时下令,叫小江大人一力揽过责任,现在他恐怕不知在哪个荒芜之地艰难度日。
这般想着,他难免不虞,面上不露,只恭恭敬敬道:“裴大人说的是。”
这时江嵩姗姗来迟,轻拍孙及肩膀,他会意退至一侧。江嵩道:“裴大人有何要事?”
裴岫将流民抢粮一事说罢,江嵩变色道:“我亦不曾听闻流民之事,此次干旱在大殷之内实在算不得重,不应当出现流民。”
“我亦有此考量,只怕误判。”裴岫遥遥一点仓部郎中,“故请你等来问。”
仓部郎中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这三路乃运粮要线,被迫截断,雁门关是否会粮草不济?”
竟牵连至此?
裴岫脸色骤冷,瞥向高业,他果然也面露惊色。
江嵩转向户部二人道:“二位若无他事,便请退下。”
孙及向上一礼,转身便走。仓部郎中望了裴岫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方躬身告退。
待二人行出北厅,江嵩道:“运粮队伍虽大多是民夫,但成群而行,还有军队随护,寻常流寇不敢胡来。”
裴岫双手交叠,端色望着江嵩,只待他下文。
他道:“何况是重要路线,竟能得手?莫非是契丹派队潜入大殷作乱?”
“太师大人,”裴岫道,“您便不疑心是乌隐楼吗?”
江嵩了然抬目,锁着她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