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恕罪。”知鹤心中咯噔一声,自绣墩上起身,“今日已调拨旧年盐铁税款至工部,采买筑堤物料。试验地区的榷价预案亦已拟定下发。”
“年轻人,手脚确实快。”她笑笑,随即打了个哈欠,“夜深了,你且去休息吧,我与你叔父还有事要谈。”
知鹤行过礼,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她打心眼里害怕这位看着和煦,实际冷酷的太妃娘娘,饶是她常透露出一股子奇怪的亲近,也是在无法靠近分毫。
次日午后,傅怀瑾仍乘那顶朴素的青帏小车带着知鹤一起直往城北。车马停在一处规模不小的酒家附近,他们隐于巷陌深处,恰好可以窥见正门。那酒家楼装潢华丽,却门庭冷落。也许是未至饭点,尚不见食客,唯见一辆小板车自后院进出。
据清晨起便在此处监视的侍卫禀报,那板车来时,载着两捆青菜、一些个土豆茄子并一小壶酒,车把上悬着窄窄一刀五花肉。拉车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叟,哼着俚曲,用腰间栓着的铜钥匙开了后院门锁,慢悠悠将车拉了进去。
待到晚膳时分,酒家虽开着门,仍只有个小二倚在门边打哈欠。眼看天色渐暗,小二揉揉惺忪的睡眼,也转身进去用饭了。此地本就偏僻,人迹稀落,这般华丽的酒家反而显得扎眼。知鹤与傅怀瑾在车中蜷坐良久,腰背酸僵,正打算趁夜色下车松松腰背。
此时,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寂静!
“走水啦——!”
二人匆忙跳出车厢,望见那酒家背面起了滚滚浓烟,傅怀瑾当即命令埋伏在左右的侍卫与邻近百姓合力扑救。
不料倏忽间,那酒楼火势陡然暴长,瞬间将整座酒家吞入火舌之中!
火海深处传来凄厉呼救,一声惨过一声,可烈焰张狂,热浪扑面,竟无人能近前半步。待水龙队匆匆赶至,院中原有的蓄水缸竟早已干涸见底,只得从远处运水。等水送到,那座三四层高的木楼早已烧成火龙卷。
不知过了多久,水龙队才将火势浇灭,酒楼只剩下一座黢黑的木架子。傅怀瑾不顾阻拦踏入还在冒烟的残址,一抬头便撞见坍塌的梁架下压着的一具焦黑蜷缩的躯体。他胃中一阵痉挛,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
知鹤看不下去,一把将他拽至安全处,带着侍卫在周遭细细勘查。背后一根未烧透的木柱上有深黑色的斜向炭痕,指向一楼后侧的工梯。火焰应是在这楼梯下起的,随即沿木阶疾窜而上,点燃了三层梁架。木楼残留的架子摇摇欲坠,众人不敢贸然上去,只得在远处观望,瞅见二楼一小室的门被闩上,门上的锁有从外熔的痕迹。
因火起于背侧,不在他们白天监视的视野之内,知鹤独自绕至楼后。此处尽是烧糊的草屑残灰,她低头逡巡,忽觉脚下踩中一硬物。
俯身拾起,竟是一枚通体透绿,几无杂质的上好翡翠。
这个大小,这个雕工,她隐约觉得眼熟。奈何四下昏暗,无从细辨,只得先将那翡翠收入怀中,之后再细看。
回潜邸的车驾中,傅怀瑾气息仍有些不平:“莫非……他们早知我今日会去,才抢先纵火烧楼?不对……”他揉了揉眉心,“我原定本是明日。”
“殿下可曾向谁提过?”知鹤问罢,又低声补了一句,“便是我,也是临行时才知道。”
“未曾。”傅怀瑾摇头,却忽然想起一事,“只在出门前,吩咐过厨房不必备我的晚饭。”
“府上厨子,底细可清楚?”
“不知……”他蹙眉沉吟,又说道,“或许未必是走漏风声,只是巧合?”
“现下虽不宜妄断。”知鹤目光落在他仍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但也不可松懈。殿下,宫墙之下,朝堂之中,污垢暗结之处只怕不少,还是得时刻警醒才是。”
“是我轻敌了。”他长叹一声,“若当时得了讯便当即围楼彻查,或许这场火就烧不起来,那些人……也不至葬身火海。我终究……还是太过优柔。何守竹她顾忌打草惊蛇,可孤现下奉旨监政,哪里需要向她那般顾忌。”
他抬起眼:“我不该再把自己当做父皇庇佑下的皇子,”话音一顿,“这皇皇天日,也是该由我撑起来了。”
回到潜邸,傅怀瑾即刻传令京兆尹,将何守竹所查那几处零散铺面一一围住。奈何方才那场大火早已打草惊蛇,不过隔了一会儿,数家铺面早已人去楼空。
至此,刚摸出来的追查之线,再度断绝。
与此同时,潜邸内的彻查也同步进行。一番盘问之下,在潜邸厨役中除宫中调拨人手外,竟有一人曾在司府厨院当差。虽几经拷问仍矢口否认与外界私通,但业已在他的榻下暗格中搜出了数封带着暗语的,收者不明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