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从袖笼中,抽出那卷卷轴,双手举过头顶:“臣坪河之行,所见皆非人间景。
“其罪一,河底旧堤,以朽木芦杆充之,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其罪二,为赶工期,矿内工人尚未疏散,矿主以火药炸山封门,地火焚天,堪为活殉!怎不可称之为天良丧尽;
“其罪三,为逃抚恤,草席裹尸,图编号于面,弃于山巅西侧悬崖,县衙名册上,县丞批民夫逃逸,概不追究,此为草菅人命;
“其罪四,县丞以劣充好,私运原矿,以低廉价格贩予邻国,此乃通敌之举;
“其罪五,朝廷所拨利器,尽数私售。矿工下洞,需自携镐铲,或向监工赊租。以血肉之躯,搏矿主之利,天下可有此理;
“其罪六,县丞暗募地痞,假扮灾民,阻挠修堤。洪水一至,良田尽没,仓廪皆空,而后粮商哄价,至饿殍满城;
“堤岸不修,洪水滔天,损我大景良田,粮商囤积居奇,坏我大景黎民之生计……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臣,今日冒死谏之,非为求殿下处置某一人某一县。
“只求以此血泪叩问天听,以正一国之法!
“殿下!我大景之国法,尚在否?这朗朗乾坤之公义,尚存否?”
她话音落地,大殿内鸦雀无声。诸人皆垂目肃立,不敢擅动。
傅怀瑾亦肃穆面容,令内侍将那卷轴在座下展开,与众臣同览。卷轴上写满蝇头小字,类目繁杂,条陈具体,有从账目中得出的,也有坪河百姓证言。一条一例,触目惊心。
“口诵仁义者,口如饕餮,只进不出!手持笏板者,操的是青苗之市!苍苍蒸民,谁无父母?生也何恩?杀之何咎?①”
“放肆!”司太史出声,“朝堂之上,岂容你这黄口小儿随意诬陷!”
“诬陷?”何守竹气急反笑,向太子一揖,“殿下明鉴!这卷轴上的条陈,一条一款,一字一句,皆有实据!臣已将原始账册、证人画押、物证拓样全部密封呈送刑部归档备案。”
见她提到自己,刑部尚书出列作证:“确实如此。”
何守竹接着说道:“太史言我污蔑?敢问,是我伪造那摧枯拉朽的堤坝,还是我伪造那山涧下数百具枯骨?臣今日站在此处,所凭非口舌之利。太史公若觉何处不实,不妨说出来,我同你当面一一对质?”
司太史抿上嘴,不言语。
“还是说,此间种种,太史亦有所知?”何守竹朝他迈将过去,太史畏于她满身杀气,双目精光,竟别开脸去。
“汝等此番得意猖狂,不过是蚍蜉撼大树罢了!”他广袖一挥,不想再与她争辩。
“噢?”何守竹自然不放过他,“何谓蚍蜉?又何谓大树?还请太史与我分说清楚?”
司太史不再接她话茬。
殿内一时沉寂,无人敢吭声。倒是太子忽而轻笑,发问道:“爱卿,前番盐铁监在京遇刺一案,可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