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出列,答道:“回禀殿下,已有眉目。说来也巧,前月京中窃案频发,属下缉得一贼,为求宽宥,那蟊贼竟供出他与其同伙曾参与刺杀京中某大官。臣等顺藤擒获其同伙,经审问,确系当日桐花巷内杀害车夫、李代桃僵之徒。而那蟊贼,而先前提及的贼人,便是巷口驾车惊马之犯。据那二人供述,系受一纨绔重金所蛊。”他顿了顿,“臣等依其口述绘像查访,追至那出钱之人,竟是……”他抬头看了眼傅怀瑾,“竟是殿下潜邸中,一位厨娘之子。”
“而那厨娘,经查实,正是那日殿下微服出访时,私通外界、传递消息之人。正因他老娘羁押在牢中,这蟊贼断了财路,才铤而走险,接了这桩卖凶杀人的勾当。所得赃银不过几日便在赌坊中挥霍一空,这才又了后来频频犯案,终于落网的结果。”
“本宫听闻,那厨娘也有些来头?”傅怀瑾又问。
“是。”京兆尹一点头,“按制,潜邸中人事调动应是宫中内务,庖厨人等更是由宫中遴选指派,而这位厨娘却是例外,乃府中管事直接聘任。据其余帮厨证言,此妇在后厨中权力极大,尤在宫中诸人之上。那管事询问后吐露,此妇系司太史府上所荐,称其厨艺精绝,殿下造访司府时曾称赞不绝,故而那管事碍于情面,特事特办,才破例纳用。”
“噢?”傅怀瑾挑了挑眉,“司太史,竟还有这事?”
司太史只隐隐开始觉得头疼,他上一次用药是昨日夜间,本是算稳了朝会时间,没想到现下那药起效的时间日益缩短,他只得忍痛赔笑道:“殿下明鉴!这事老臣着实不知情,许是下头的人蠢钝,为了逢迎动工自作主张。若果真如此,那妇人便任凭京兆府按律处置便是,不必顾忌老臣。”
“殿下还请继续往下听臣禀报,”京兆尹嘴未停,只是余光瞟见司太史瞪了一眼过来,暗自觉得好笑,“于是臣循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摸排,亦有发现。那位引荐厨娘进潜邸的司府管事……之子,恰好是殿下前番微服探访之酒楼的管事。”他顿了顿,“而酒楼失火当日,他恰、好不在店内,得以幸免。”
“更有意思的是,按理来说,酒楼遭此横祸,店主应当心焦,当速速报案。可是这位倒好,至今仍未踏足京兆府尹。臣觉得蹊跷,便又查了查……”
“莫要卖关子了,速速道来。”太子朝他摆了摆手。
“此子名下商铺不止一处,且,与殿下此前交付臣查访之单高度重合,臣便又顺着查了查……”他清了清嗓子,“发现这些店铺营生繁杂,竟有从内帑领银钱,供些女史、内侍所用纸笔者。铺中多名管事之名,于各处反复出现,臣、臣便……”他抬头看了看太子脸色,“又顺着查了查。”
“这些反复出现的管事人名,多为朝中机要大员的外戚或故旧,皆出自各世家的旁支。至于这些店铺……”他摇了摇头,“臣本想再往下查一查,但因牵涉户部文书,仅能知道些许店铺存于部分拟票中,至于具体数目多少、往来脉络如何,已非京兆府权责所能及。臣斗胆,此案关节甚深,恐需殿下另遣专员,设立专案,才能彻底厘清盘查。”
“好,本宫知道了。”傅怀瑾呼出一口气,又问道,“此事……兵部可有涉及?”
不知太子为何有此一问,京兆尹还在斟酌,何守竹已扬声回答:“回殿下,臣曾向焘河总把亲询,近年所拨发的制式军械每况愈下,最近的一批,已形同儿戏,真成了银样镴枪头。沿海卫所因此战力大损,故而沿海一带,海匪日益猖獗。”
“这些情况,本宫亦有耳闻。”傅怀瑾点点头,“兵部,可有话说?”
队列里,兵部尚书本佝偻着身子,深埋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他本也是司太史拥趸,凭着一味的乖觉听话,尤擅溜须拍马,才坐上此位,素日只知按旧历行事,何曾真懂兵法军事。方才见大理寺卿遭难,司太史却一言不发,心里着实拔凉拔凉,平日里那点狐假虎威早已烟消云散。此番被太子当场点名,只得支起面条似的双腿,迈出队列,伏倒在地。
“臣、臣万死!臣、臣不知啊!臣只是按照往年旧例,接收工部所造器械,查、查验数目无误,便分发各镇。这器械优劣,工匠虚实,非臣一人所能深察啊殿下!”
见他口中颠来倒去死咬“旧历”,傅怀瑾脸色不善。
“旧历?哪年哪月的旧历?”他问。
工部连忙出列,也跪倒在兵部尚书身侧:“是永和元年,陛下登基之初,亲自拟定的《军械营造则例》!其中详细规定矿产取自何处,岁贡多少,交由三大工坊承制。形制、重量、验收,皆是陛下拟定的条文啊殿下!”他重重叩首,脸上涕泗横流,“臣等十数年来,无不恪守祖制,循例而行!殿下明鉴!”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急切地指向殿中一侧,“当年拟定此例,乃是陛下与当时还是右相的司太史共商共议反复推敲而定!殿下若有疑义,亦可垂询司太史啊!”
司太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见这不成器的东西竟当庭攀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放肆!陛下龙体欠安,但当年钦定的条文在此,岂是尔等可以妄加置喙、攀扯诘问的?!”
他向太子一揖,语气却并不恭顺:“殿下,并非老臣倚老卖老,只是如今陛下正在静养,您身为储君,虽奉旨监国理政,自当恪守臣子的本分!现下朝堂之上,您纵容朝臣对陛下钦定的条文反复质询,实在是……有损皇威啊!此等情状,传扬出去,伤的岂止是臣子的忠心?损的乃是陛下的圣明,是朝廷的威仪!”
他做出惋惜姿态,摇了摇头:“若陛下知晓,殿下监国期间,朝堂之上竟掀起如此风波,陛下该是何等心寒?殿下,慎之,慎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