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同生共死
提及景帝,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连傅怀瑾也垂下目光。
“臣……还有一事请奏。”京兆尹此时再次出声。
司太史正头痛欲裂心烦意乱,闻言更是烦躁:“有话你不能一气奏完?”
京兆尹只是恭恭敬敬朝太子又是一揖:“臣近日巡查时,发现京内权贵圈内竟风靡一种域外奇药,人称万灵之药。状若黑色油膏,气味腥臭刺鼻,用时需置于灯上烤灼,人可嗅其烟气。臣觉得此物甚是蹊跷,便顺着货源查了一……查,”他顿了顿,“发现此物流传的源头,竟再度指向司府……”他瞥了一眼司太史。
“又是司府?”傅怀瑾皱眉。
“既是灵药,能解人病痛,岂不是造福于民,京兆府为何还要追查不放?”右相忍不住插嘴道。
京兆尹摇了摇头:“右相此言差矣。据臣所知,此物乃东馥林传入,价格高昂,起初确实是作镇痛之用。然……”他叹了口气,“此物有一弊端,初用时的确可以暂时压制病痛,令人精力倍增。但它始终治标不治本,不过扬汤止沸。一旦停用,旧疾再次如潮水般返涌,且痛楚更甚之前。且、它极易令人成瘾,不过几日便离它不得。时日稍久,则心智渐丧,神昏志堕。臣查访中,发现已有世族旁支弟子沾染,为求一小块不惜典卖祖产,最终不过废人一具,倒毙街头!”
他直起身来,痛心疾首地说道:“殿下,此物不祥,流毒无穷啊!若任其蔓延,则不日国将不国!恳请殿下下令,让臣肃清此物,以绝祸源!”
“不可!”
不等傅怀瑾开口,司太史已猛踏出一步去!
“这药……皇帝用得,凭甚我用不得!”
他语出惊人,引得朝中众臣皆望过去。这一打眼,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不过片刻功夫没注意,司太史竟已神形大变!只见他双目通红,眼球涨大,印堂青黑,头上青筋爆起,状如蚯蚓,汩汩而动,呼吸寸乱!
京兆尹倒吸了一口凉气,壮着胆子道:“殿下请看,这便是那药瘾发作之状!与臣先前所见那些膏毒缠身之人一般无二!”他顿住,猛然醒悟,“司太史!那药!你竟是给自己使的!?”
“你方才说……”傅怀瑾扶着宝座的扶手,微微站起来,身子前倾,他话音颤抖,迟疑再三,才小声问道,“‘皇帝用得’……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司太史张大着嘴,癫狂笑道,“你这黄口小儿!我与你父王谋划天下时,你还在襁褓里嘤嘤啼哭,如今披上这身袍子,就敢来管教我?!这天下的钱,你父王有一半,我就能有一半!你父王当年能坐上这把椅子,靠的是谁?还不是靠我——!”
悖逆之言就在口边!
但即使是心智涣散,药瘾焚身的边缘,他的本能依旧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了话头!
司太史弯腰喘息着,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你要断我的药?好、好、好,你去啊,你去问问你那位正在静养的父皇,”他笑得五官变了形,狰狞而可怖,“你问问他,肯、不、肯、让、你、动、他、的、命、根!”
傅怀瑾跌回宝座上,脑中闪过那些探视时觉得奇怪的碎片,是寝宫里散不去的腥臭,是父亲那双终日迷离涣散的双眼,是那癫狂悖逆的举止。他过往积攒的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他嚅嗫着双唇,双目呆怔:“父皇……难道父皇……不可能……”
见太子心神剧震、失魂落魄,司太史心里竟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他抬手正了正歪斜的冠帽,径直转身,想要扬长而去,急切地回到他那能吞云吐雾的“仙境”。
“司太史,留步。”
左相站了出来,截断了他的去路。
“既然司太史提起旧事,我这里也有一桩,想要共叙一番。”
拦下司太史后,他再未多看一眼。面对大殿宝座,左相缓缓跪下,自怀中取出一本血迹斑斑的手札。高举过头顶:
“殿下,臣这里有一桩血海深仇,要与司太史、与满堂公卿,论个清楚!
“十五年前,司氏勾结海匪,里应外合,偷换伏波将军麾下十四路大军制式军械!正是这批被动了手脚的刀枪,让我兄长与数万忠勇将士,枉死滩头!
“臣,严林璞,今日冒死呈上证据,恳请殿下为我兄长,为十四路水军英魂,主、持、公、道!”
他深深拜伏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十五年前……竟已十五年了?”太子闭上眼,但又立刻睁开,“不、不对。如此根深蒂固,脉络遍布朝野,绝非一朝一夕的渗透。恐怕不止十五年,或许是二十年、三十年,亦或是自先帝那辈就开始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王治下时,对司家几乎是有求必应,为何那些明显逾制的东西总被轻轻放过。是父王,早已被司家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同司家这具躯体,早已共生共腐。
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