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鹤扶她一道坐下:“眼下宫里头正行册封礼,拦不住了。消息来得急,殿下也措手不及。”她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常随殿下入宫探望陛下。陛下龙体早已是灯枯油尽,时日无多,妙殊这时候进去,怕是……”
“即便是司太史没了,怕这群蠹虫也还是会寻个领头出来。”何守竹叹了口气,“只是我没料到,竟会殃及妙殊。早知如此……”
“你莫要把这包袱背到自己身上。”知鹤截住她的话头,“往后……从长计议。”
何守竹点头思忖,忽而笑道:“如今我这处境,倒也比她强不了多少。”
“莫灰心。”知鹤握紧她的手,“殿下虽对你纵容事态一事心存芥蒂,但他心里明白,你那时并无其他解法。”她抬头,“何况现在可用之人寥寥,等风头过了,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届时定能东山再起。”
守竹苦笑,又与她闲谈几句。杂院中只有她一人,连个煮饭的婆子也没雇,便不留知鹤与她一起吃饭了。刚要送她出去,知鹤仿佛想起了什么,促狭一笑。
“对了,我来时在外头见着个人。”
“谁?”何守竹问。
“工部林攒典。”知鹤笑道,“我在巷口见他打了好几个来回,瞧着是想进来,又没敢。”
“他啊……”何守竹一愣,“他到底是世家子弟,若同我走得太近,怕是要惹上是非。”
“我看他心思单纯,倒不像藏奸之人。”知鹤细细端详她的神色,伸手将她的耳畔一缕散发理至耳后,“等会出去若他还在,我便叫他进来罢。免得人家一番苦等的,荒废这些时间。”不等何守竹回话,知鹤露出一抹促狭的笑跑走了。
何守竹有些无奈,想着从知鹤进来已过了许久,大抵林攸之也不会等在外头,于是便转头去了灶房,取出今日送进来的菜,舀了一盆清水,在小院的矮凳上坐下开始摘洗。正埋头忙活,忽有一双手从旁伸过来,自然地帮她理起菜叶。
何守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脑袋,恰好来人的额头撞了个正着,哐当一声,二人眼冒金星,坐倒在地上。
林攸之一面揉着额头,一面嚷嚷:“太子殿下也太苛待了,堂堂前任盐铁监,家里头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要亲手做这些粗活。”
何守竹这才眯着眼睛看清楚是他:“你走路怎么没个声响。”她扶正小木墩子,重新坐好,“与殿下无关,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洗菜做饭这些事情我自小就做顺手了的,不算什么。”
林攸之索性席地而坐,也不管他那袍子多贵重,只专心看她摘菜,那双手,确实比家中女眷的要粗糙不少,指节分明,动作利落。被他盯得不自在,守竹捞出一把菜抛过去:“不像你这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连摘菜都看得这般稀奇。”
林攸之嘿嘿一笑,也不恼,接过那菜学着她的样子。他心细,倒真有几分模样。见他上手快,何守竹便将菜篮子全交给他,自去灶间切肉。
林攸之摘完了菜,兴冲冲地捧着篮子跑进来,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滋滋作响,何守竹先将肥白的肉膘从边缘滑进热锅里,炼出油来,再下精瘦的肉片翻炒,最后加一把早上摘的嫩韭。油脂的焦香混着韭菜的清甜,林攸之被勾起了馋虫,咽下口水。
另一头的小灶里早就焖好了糙米饭,趁何守竹就着锅里余油炒青菜的工夫,林攸之在灶房里翻找出两套碗筷,盛好了饭,乖乖在院中的小木桌旁等着。
何守竹本就只备了一个人的菜,端出来后,见他捧着糙米饭就着两道普通小炒狼吞虎咽,不禁哑然,自个儿吃了两口,今日这菜与平常不算得多特别,便问道:“你这般饿,莫不是家里短了你的吃食不成?”
林攸之抬头赧然一笑:“倒也不是,只是你这里的饭,好像格外香。”
“别同我演什么富家公子偏爱农家菜的戏码,”何守竹轻哼一声,“我可不吃这套。”
“是真的!”林攸之连连摆手,急急咽下口中的饭否认:“是真香!你这手艺,可比我家厨子……”他顿了顿,慌张改口,“……比我母亲偶尔下厨的手艺还好些。”
“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何守竹白他一眼。
“我祖母总说我吃得少……我看啊,是府上的饭菜不对我胃口。”他又不客气地伸手夹了一筷子,“要不,我往后下衙都来你这蹭一口?”
何守竹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他:“你跑来我这,右相没话说?”说罢她又笑笑,“那日我才与他当堂对骂过。”
“爹是爹,我是我。”林攸之将碗里头最后一颗米粒也赶进嘴里,说得坦然。
何守竹摇摇头,正要继续调侃几句,脑后突然窜起一阵抽痛,她手一松,筷子掉在桌上,捂着脑袋蜷下身去。林攸之撂下碗筷几步上前,扶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缓缓拨开她捂着脑后的手,指尖小心地探入发间。
指尖触及之处,摸到一块微微隆起的硬块,约莫三指宽,像一个倒扣的碗底,紧紧嵌在后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