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健身房,深夜。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橡胶和金属的味道。只有角落的拳击区还亮着灯,沉闷的撞击声规律地回荡。
陆凛赤着上身,汗水沿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他戴着厚重的拳套,对着悬挂的沙袋发起一轮又一轮疯狂的攻击。直拳、勾拳、摆拳,每一击都倾尽全力,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怒火,连同氧气一起榨干。
沙袋在链条上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孙秀珍案结案已经一周,表面的庆贺早已过去,但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却愈发清晰。老局长的暗示,江屿那该死的冷静和界限分明,还有他自己挥之不去的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让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砰!砰!砰!”
拳头砸在坚硬的沙袋上,指骨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在意。身体的疲惫能让他暂时停止思考。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仓库里,江屿仰着脸,雨水打湿他苍白的皮肤,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冰。
孙秀珍扭曲的笑脸和那句“我们是一样的”。
江屿在走廊里平静地划清界限:“那是侦查部门的职责范围。”
还有更早之前,审讯室外,他攥着那人纤细的手腕,感受到皮肤下脆弱的骨骼,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操!”
陆凛低吼一声,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沙袋正中。沙袋猛地荡开,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汗水迷了眼睛。他扯下拳套,胡乱抹了把脸,走到旁边的长凳前,拿起水瓶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火。
江屿。
这个名字像个魔咒。
他承认,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心理学家有过人的洞察力,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但他无法信任他。那种超越常理的冷静,那种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疏离感,都让陆凛感到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失控。
他习惯了掌控,无论是案件还是人际关系。但江屿是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变量。这个变量不仅干扰了他办案的节奏,似乎也开始扰动他内心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 * *
与此同时,江屿的宿舍。
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隅。江屿没有像往常一样翻阅卷宗或专业书籍,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曾经被陆凛攥出的红痕早已消退,皮肤光洁如初,但某些瞬间,那被强力禁锢的触感和疼痛,还是会隐隐浮现。
陆凛。
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团炽热而混乱的火焰,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精心维持的、秩序井然的世界。
他理解陆凛的愤怒和怀疑。站在陆凛的立场,一个来历不明、行为莫测的“专家”,确实值得警惕。他自己也从未期待过能轻易获得信任。
但理解,不代表能够全然平静地接受。
尤其是当陆凛用那种审视的、仿佛要将他剥开的锐利目光盯着他时,当那充满侵略性的气息逼近时……他赖以生存的理性屏障,会出现细微的、令他不安的裂纹。
他习惯于分析和解构他人的情绪,却很少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身情绪的波动。烦躁,一丝委屈,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这很危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里那个高大、暴躁的身影驱散。他需要回归绝对的理智。孙秀珍案仍有疑点,王大勇的精神状态是个谜,那个昏迷的老妇人背后或许还有故事……这些才是他应该聚焦的问题。
至于陆凛……
江屿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
他只是一个暂时的合作者。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不稳定的因素。
他推动轮椅,来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孙秀珍的社会关系网络图。上面还有许多空白和待确认的线索。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更深入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