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勇的身体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茫然和潜意识的痛苦表情,他断断续续地,如同梦呓:
“老……机器……不转了……眼睛……闭上了……”
老机器不转了?眼睛闭上了?
陆凛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废弃的工厂,停转的机床,熄灭的灯光……红星机械厂!艺术中心那个被改造的旧舞台也曾被“小丑”利用过!
“‘摇篮’在老机器不转的地方?”江屿尝试总结和引导。
王大勇的颤抖更加明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不再吐出清晰的词语,仿佛触及了某个被封锁的禁区,或者更深层的混乱。
“他快到极限了。”江屿低声对陆凛说,同时停止了引导,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
随着江屿的引导停止,王大勇的颤抖逐渐平息,脸上那点痛苦的表情也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空洞的茫然。片刻后,那单调的复读声再次响起:“陶匠……摇篮……陶匠……摇篮……”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对话”的片段从未发生。
但陆凛和江屿都清楚,他们触碰到了某个关键的边缘。
退出病房,回到相对安静的走廊。
“光熄灭的地方……老机器不转了……眼睛闭上……”陆凛快速思考着,“红星厂无疑符合。但‘陶匠’的‘摇篮’,会是一个具体的、废弃的工厂车间吗?那似乎不够‘摇篮’的意味。‘摇篮’应该是一个……起点,源头,或者培育的地方。”
“也可能不是指一个物理地点。”江屿补充,眼神深邃,“‘光熄灭’‘眼睛闭上’……可以象征意识的丧失,理性的湮灭,或者……某种理想或秩序的终结。‘摇篮’,则是新事物(无论多么扭曲)孕育的地方。结合‘陶匠’的‘塑造’行为,这个‘摇篮’,或许是指他进行‘人格重塑’或‘神经编程’的核心场所,一个被他视为‘新生之地’的地方。”
“一个实验室。”陆凛接口,语气肯定,“一个隐藏得很好,可能利用了旧工业设施作为外壳,但内部进行着非法人体实验和心理学研究的实验室。王大勇的母亲,可能是在那里‘患病’。王大勇本人,可能在那里接受了早期的‘预处理’。孙秀珍的知识和技能,也可能来自那里。甚至……吴铭接触到的那些‘灵感’,最初也可能源自那里泄露出的信息。”
这个推测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切实存在的、极度危险的实体巢穴。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摇篮’。”陆凛声音低沉,“红星厂是重要的关联点,但可能只是其中之一,或者一个象征。‘陶匠’经营多年,可能有多处这样的地点。王大勇的潜意识提示,可能指向红星厂,也可能指向别的、具有类似‘工业秩序崩塌’象征意义的地方。”
江屿点头:“回溯所有与孙秀珍、王大勇母亲、宋辉,甚至吴铭(在他发病前)可能有过交集或活动轨迹的废弃工厂、旧研究所、特殊医疗机构。结合‘老机器’‘光熄灭’这些意象进行筛选。另外,‘摇篮’需要维持运转,必然有能源、物资输入和人员活动,不可能完全隐形。从这些方面反向追查。”
行动计划迅速制定。一方面,对红星厂旧厂区进行前所未有的、掘地三尺般的秘密勘查,寻找任何隐藏结构或异常活动痕迹。另一方面,扩大搜索范围,调取近十年内全市及周边地区所有废弃或转型的工业设施档案,尤其是那些涉及精密机械、化工、或有独立动力系统的,进行交叉比对。
同时,对王大勇进行更专业、更谨慎的神经心理学评估和引导性治疗,试图从他这片被“格式化”的意识荒原中,挖掘出更多关于“摇篮”的碎片信息。
时间紧迫。“陶匠”失去了“小丑”这个意外的干扰和可能的“测试工具”,可能会加速他的计划,或者变得更加隐蔽。而王大勇的苏醒和那诡异的呓语,就像“陶匠”故意留下的一道谜题,既是挑衅,也可能是一个……诱饵?
陆凛和江屿都清楚这一点。但他们别无选择。这是目前最清晰、也最可能接近“陶匠”核心的线索。
走出医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陆凛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江屿,”他忽然开口,没有看身边的人,“如果‘摇篮’真的存在,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江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可能是地狱。”
陆凛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冷硬:“那就把它砸烂。”
江屿没有接话,只是同样望着远方。他知道,找到并摧毁“摇篮”,或许只是对抗“陶匠”的第一步。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艺术家”,他的思想、他的技术、他可能已经播撒出去的“种子”,才是更深远、更难以清除的威胁。
王大勇病房里那单调的“陶匠……摇篮……”的回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为接下来的行动,蒙上了一层沉重而决绝的阴影。
摇篮之中,孕育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更深邃的疯狂?答案,或许就藏在某处已然熄灭的旧日光辉之下,等待着被重新点燃——无论是希望之火,还是焚尽一切的毁灭之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