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最终被席末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色儒衫,在一众华服公子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坐得笔直,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杯盏,对周遭的喧闹与窥视浑然不觉,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偶尔有同席者与他说话,他也只是简短应答,态度疏离而有礼。
沈清弦。
这个名字划过脑海。谢孤舟的名录中提到过他,罪臣之后,才华横溢却因家族牵连仕途无望,如今似乎寄居在远亲府中,此次怕是也被“塞”进来充作背景。
但萧迟兮记得他。那日御花园“偶遇”,他独自立于凋零的梅树下,背影清寂孤直,与这满园刻意营造的春色格格不入。原主残留的印象里,似乎也听过关于他才学的零星赞誉。
就在这时,席间不知由谁起头,开始了助兴的诗词唱和。这显然是春茗宴的固定环节,也是各家公子展示才华、博取关注的机会。果然,几位早有准备的公子相继起身,吟诵或清新或华丽的诗句,引来阵阵矜持的喝彩。陆修明面带微笑听着,偶尔点评一两句,皆是鼓励之词。
轮到那蓝衣侍郎之子时,他起身吟了一首咏春词,辞藻极为华美,将陆修明比作“春风化雨,泽被天下”,马屁拍得露骨又巧妙,引得陆修明含笑颔首,席间也是一片附和。
气氛正酣。
忽然,不知哪位夫人笑着提议:“久闻沈公子才名,今日难得,何不也让我等见识一番?”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青衫身影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落魄之人如何应对的微妙趣味。
沈清弦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的脸,肤色白皙,眉目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净,却似笼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疏离而安静。被这样当众点名,他脸上并无窘迫或慌张,只是平静地放下酒杯,站起身。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他的声音清冽,如冰玉相碰,“既然夫人有命,便以这满园春色为题,拙作一首,聊以应景。”
他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锦簇枝头闹,香浮曲水氲。
东风借颜色,粉饰太平春。”
四句诗落,满场忽地一静。
诗,是工整的。表面看,也是在描绘春景。可那“借颜色”、“粉饰太平”几个字,落在今日这宾客盈门、实则暗潮汹涌的宴会上,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破了那层华丽的表象。
几位敏感的命妇脸色微变。陆修明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一分。那位蓝衣公子更是直接冷笑出声:“沈公子好大的怨气,这‘粉饰太平’,不知从何说起?”
沈清弦神色不变,依旧疏淡:“诗以寄兴,心随景迁。在下眼中春色如此,便如此吟诵。若有不妥,还请恕罪。”他拱手一礼,便要坐下。
“且慢。”
一道轻柔、微带怯懦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愕然望去,只见一直像个精致人偶般呆坐主位的女帝陛下,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有些好奇、又有些不确定地望着沈清弦。
“你……”萧迟兮的声音不大,却因全场寂静而清晰可闻,“你的诗,朕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她蹙起秀气的眉,努力回忆的样子,“母皇……好像也给朕念过一首诗,说什么……‘真实不虚妄’……是什么意思?”
她问得天真懵懂,仿佛只是被诗句勾起了一点模糊的记忆碎片。
但陆修明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倏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向主座上那苍白脆弱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