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画中藏机

向沈清弦“讨教”的决定做出后，如何实施却成了难题。

紫宸殿被周撼山的羽林卫围得铁桶一般，萧迟兮以“养病”为由幽居不出是常态，若突然提出要去文华殿见一个外男，即便只是“讨教诗书”，也显得突兀可疑。陆修明本就疑心重重，此举无异于主动将沈清弦和自己同时置于放大镜下。

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且让陆修明难以拒绝的理由。

机会在两天后悄然而至。内廷司按照惯例，将一批新贡的初夏衣料花样册子送至各宫主子处挑选。送到紫宸殿的这一份，花样格外繁多精美，其中有一册专门收录了各种寓意吉祥、纹样古雅的“清供图”和“博古纹”，显然是考虑到陛下“病中喜静”，用以赏玩解闷。

茯苓捧着花样册子给萧迟兮看时，萧迟兮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幅“青鸾衔芝”的纹样上，久久未动。这幅图与《瑶台春》词意境相合，更与铜管上的飞鸟衔芝图隐隐呼应。

她指着那幅图，眼中露出些许孩童般的好奇与执着，对茯苓道：“这幅画……朕好像在哪里见过。母皇好像有件衣服上，绣过这个？还是……在别处见过？”她蹙着眉，努力回忆的样子，“记不清了……就是觉得眼熟，心里闷闷的。”

茯苓哪知其中关窍，只当陛下又想起先帝，忙道：“陛下，这是青鸾衔芝，是极好的祥瑞花样，先帝喜爱也不奇怪。您若是喜欢，奴婢让尚服局照着样子给您制件新衣？”

萧迟兮却摇摇头，眼神有些空洞：“不是做衣服……朕是想知道，这图到底有什么讲究？母皇为什么喜欢？朕问了，心里才不闷。”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沈公子送来的那本书，是不是也讲了这些纹样？他……他好像懂很多这些旧东西？”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沈清弦和他送来的《金石谱录》。

茯苓点头：“沈公子是才子，听说博览群书，金石书画都通的。”

“那……”萧迟兮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请求，“能不能……请沈公子来，给朕讲讲这纹样的故事？就讲这个‘青鸾衔芝’……朕心里实在憋得慌。”她说着，眼圈微红，一副被心事困扰、不求解开便难以安生的病弱模样。

这个理由，恰到好处。一个心智受损、记忆混乱的病人，对某个模糊的童年意象（或母皇遗物）产生执念，寻求“懂行”的人解答以安抚情绪，完全符合她一直以来的人设。且要求具体（只讲这一个纹样），范围有限，显得单纯无害。

茯苓不敢做主，将陛下的意思通过周撼山的人报了上去。消息很快传到陆修明耳中。

彼时，陆修明正因为云台殿东阁的莫名异动、以及废井附近慧荣太妃旧人蹊跷自尽而焦头烂额，宫内外北狄压力的阴影也始终未散。乍闻萧迟兮这个“幼稚”的请求，他第一反应是警惕——是否与近期变故有关？但细想之下，青鸾衔芝纹样虽与铜管图案相似，却也是宫中常见祥瑞，陛下提及先帝更是寻常。沈清弦前日刚献书，今日陛下便因其书想到请教，逻辑上也说得通。

更重要的是，他将沈清弦“请”入宫，本就有就近监视之意。让陛下与沈清弦在可控环境下见一面，既满足了陛下的“孩子气”，又能近距离观察沈清弦的反应，或许还能试探出陛下是否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只要控制好场合、时间、监看人选，风险可控。

沉吟片刻后，陆修明批复：准。地点定在文华殿一处开阔偏殿，四周通透，便于监控。时间限半个时辰。由周撼山派可靠女官及内侍在场“伺候”，他本人亦会“恰巧”路过关切。

一场看似寻常的“请教”，在多方心思各异的注视下，就此敲定。

会面安排在翌日上午。天气晴好，文华殿偏殿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绷。

萧迟兮依旧是一身素淡宫装，由茯苓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入偏殿。她面色苍白，眼神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好奇。周撼山指派的两名面容刻板的女官和一名低眉顺眼的老太监，早已垂手侍立在殿角。

沈清弦早已候在殿中。他今日穿着一袭半旧的月白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更衬得人身姿挺拔清瘦，如修竹临风。见萧迟兮进来，他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平静：“草民沈清弦，叩见陛下。”

“沈公子免礼。”萧迟兮在主位坐下，声音细弱，指了指旁边设好的客座，“赐座。”

“谢陛下。”沈清弦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不斜视。

萧迟兮示意茯苓将那张“青鸾衔芝”的花样册子递给沈清弦，轻声道：“沈公子，朕见此图，心中颇有感触，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听闻公子博学，于金石纹样颇有心得，不知可否为朕解惑？此图究竟有何渊源与寓意？”

她的目光“纯然”地望着沈清弦，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图案困扰、求知若渴的病人。

沈清弦接过册子，目光落在“青鸾衔芝”上，神色专注而沉静。他略一思索，便开始讲述：“回陛下，青鸾乃上古神鸟，象征祥瑞、明君与仙缘。芝草则为灵药仙草，喻指长生、福寿与天地精华。‘青鸾衔芝’之纹，自古便是吉兆，多见于祭祀礼器、宫廷织物及道教宫观之中，寓意……天命所归，福泽绵长，仙缘接引。”

他的讲解清晰条理，引经据典，却不显卖弄，声音平和，让人听来不觉枯燥。萧迟兮“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眼中适时流露出恍然或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