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静水深流
软禁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又以一种缓慢而粘稠的形态流逝。
紫宸殿成了真正的囚笼,空气里弥漫着药味、熏香,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压抑。周撼山如同一尊铁铸的门神,恪尽职守地履行着陆修明“护卫陛下”的命令,紫宸殿内外的每一道岗哨、每一次换防都精准严密,无懈可击。萧迟兮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寝殿之内,连去窗边软榻小坐,都会被女官以“恐受风寒”为由委婉劝阻。茯苓依旧在身边伺候,但眼神里的惊惧日益深重,除了必要的问安与侍奉,几乎不敢多说一个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谢孤舟那夜的密码传讯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丝涟漪,之后再无任何消息传来。萧迟兮不知道他的伤势恢复如何,不知道“隐麟”在陆修明的清洗下损失多少,不知道废井铁匣最终下落,更不知道沈清弦是生是死。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只能通过一些极其细微的迹象,来揣测外面世界的惊涛骇浪。
比如,每日送来的汤药,气味似乎比之前更苦了些,剂量也略有增加。萧迟兮面上不动声色地喝下,心中却明白,陆修明对她的“病”更加“上心”了,或许是希望她“病”得更安分些。
比如,周撼山每日例行入殿请安时,甲胄上偶尔会沾染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宫中熏香的烟火气,或是靴底边缘带着一点特殊的、暗红色的泥土——那是刑房或乱葬岗附近才有的痕迹。他在参与清洗。
比如,茯苓某次收拾床铺时,手指无意间碰到枕下那本《金石谱录》,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脸色瞬间煞白,之后便再也不敢碰触那个角落。她或许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显然感知到了这本“沈公子所赠”的书所带来的危险气息。
萧迟兮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她只能更加努力地扮演好那个被吓坏、虚弱懵懂、依赖凤君的病弱女帝角色,将所有的焦虑、思索、谋划都深深压入心底最暗处,只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冷的微光。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陆修明正在气头上,疑心病最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谢孤舟让她“待风稍息”,她便只能等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四日下午,陆修明再次到来。这一次,他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略显家常的深青色常服,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试图缓和气氛的温和,但眼底深处的沉郁与审视却挥之不去。
他先是照例询问了萧迟兮的饮食起居,又亲自探了探她的脉搏(萧迟兮照旧模拟出虚浮无力的脉象),然后看似随意地提起了话题。
“陛下这两日气色似乎更差了些,可是心中仍有不安?”他坐在榻边,语气关切。
萧迟兮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朕……还是怕。夜里总睡不踏实,好像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她将恐惧归咎于“幻觉”,合情合理。
“陛下多虑了。宫中防卫森严,贼人早已肃清。”陆修明拍了拍她的手背,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为防万一,臣侍不得不对宫中人事进行一番整顿。有些人心思不正,与外勾结,留之必成大患。陛下可知,前几日冷宫之乱,便是这些宵小里应外合所致?”
他开始试探她对“清洗”的知晓程度和态度。
萧迟兮茫然抬头:“勾结?和谁勾结?北狄人吗?”她将问题引向外部,显得天真而直接。
陆修明眼中锐光一闪,语气却依旧平缓:“或许有北狄,或许……还有宫中某些早该安分守己的旧人。”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迟兮的表情,“陛下可还记得,以前宫中那位慧荣太妃?”
终于提到慧荣太妃了!萧迟兮心脏微缩,面上却露出努力回忆的困惑:“慧荣……太妃?好像……有点印象,是个很安静的奶奶?她怎么了?”
“太妃早已仙逝。”陆修明淡淡道,“只是有些人,念着旧主,不安分,总想兴风作浪。甚至不惜勾结外敌,祸乱宫闱。”他叹息一声,仿佛忧心忡忡,“陛下,您说,对此等心怀叵测、意图颠覆我大雍江山之人,该如何处置?”
他在要她表态,要她这个皇帝亲口认同他对“慧荣太妃余党”的清洗。
萧迟兮瑟缩了一下,眼中迅速涌起泪光,仿佛被“颠覆江山”这个词吓到:“这么……这么严重吗?凤君,朕不懂这些……朕只知道,谁想害凤君,害大雍,就是坏人……坏人,就该……该抓起来……”她语无伦次,将是非判断完全交给陆修明,并再次强调了对他的依赖。
陆修明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眼中的审视淡去些许,温声道:“陛下仁善,但有时对恶人仁慈,便是对好人的残忍。臣侍知晓该如何做了。陛下只需安心养病,这些污糟事,不必挂怀。”
他又安抚几句,临走前,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沈清弦沈公子,前几日曾为陛下讲解纹样,陛下觉得此人……如何?”
终于问到沈清弦了!萧迟兮心弦紧绷,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之前的懵懂:“沈公子?他……讲得很好,懂的很多。就是……好像不太爱笑,话也不多。”她给出一个最表面、最安全的评价。
“是吗?”陆修明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此人才学是不错,可惜……身世复杂,心性也未必如表面那般简单。陛下日后,还是少与此类人接触为好,免得……被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