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余烬微光
废井混战的消息,在天亮前如同瘟疫般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尽管陆修明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严密封口,但刀剑碰撞的声响、影卫调动时带起的风声、以及冷宫方向隐约可闻的呼喝与惨叫声,足以让所有尚未沉睡或已被惊醒的宫人噤若寒蝉,在各自的角落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紫宸殿被围得如同孤岛。周撼山亲自坐镇殿外,羽林卫的数量增加了足足一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人人按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任何风吹草动。别说是人,就连一只鸟想飞进飞出都难。茯苓出去打听消息,也被客气而坚决地拦了回来,只得到一句硬邦邦的“宫中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萧迟兮被彻底隔绝在了信息孤岛之中。她只能通过殿外逐渐增强的肃杀气氛、频繁调动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厉声喝问,来判断事态的严重程度。谢孤舟派来的那名受伤传讯者带来的零碎信息,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情报来源,却也是最大的煎熬。
谢孤舟受伤了,伤得多重?他还在追踪那个神秘女子和铁匣,是否安全?废井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三方混战的结果如何?铁匣里究竟是什么?夺走铁匣的女子又是谁?陆修明接下来会怎么做?
无数个问题在她心中翻腾,却得不到任何解答。她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维持着那副因“受惊”而更加苍白虚弱的模样,内心却如同被放在文火上炙烤。
午时刚过,陆修明终于出现在了紫宸殿。他依旧穿着朝服,但衣摆上沾染了来不及拂去的灰尘,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压抑到极点的怒意。那股温和儒雅的假面似乎被昨夜的风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底色。
他走进寝殿时,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先在萧迟兮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一无所知”且“安然无恙”,然后才缓缓扫过殿内的陈设,尤其是那扇昨夜曾作为联络通道的窗户。
“陛下昨夜受惊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宫中潜入宵小,意图不轨,已被侍卫击退。然贼人狡猾,仍有漏网之鱼。为保陛下万全,从即日起,紫宸殿内外戒严,任何人无臣侍手令,不得进出。陛下也需静养,无事便不要离开寝殿了。”
这是正式的软禁。比之前的监控更严密,更彻底。
萧迟兮瑟缩了一下,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声音带着颤音:“凤君……朕好怕……那些贼人,是冲着朕来的吗?他们……会不会再来?周将军在外面,能护住朕吗?”她将恐惧和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完美地掩盖了内心的焦灼。
陆修明看着她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神,心中的疑云似乎散去了些许,但警惕未减。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放柔了些,却依旧带着警告的意味:“陛下放心,有臣侍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陛下。只是如今宫中不太平,陛下需格外小心,除了茯苓与周将军指派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好奇任何与昨夜之事相关的传言。安心养病,便是对臣侍最大的助力。”
他在警告她不要打听,不要介入。
萧迟兮顺从地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朕知道了……朕什么都听凤君的……只要凤君平安,朕就安心……”
陆修明又安抚了几句,仔细询问了她昨夜是否听到异常动静、是否有人接近窗户等等,萧迟兮皆以“睡得沉”、“被雷声惊醒后又睡了”等理由搪塞过去。陆修明见她确实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且殿内也查不出什么,这才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离去。
他走后,紫宸殿的守卫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严密。萧迟兮知道,短期内,谢孤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靠近了。他们之间的联络,几乎被彻底切断。
接下来的两天,宫中表面肃杀平静,暗地里却血雨腥风。不断有宫人被以“形迹可疑”、“与逆党勾结”等名义带走,其中不乏一些地位不低的女官和内侍。掖庭方向时不时传来隐约的哭号与鞭挞声,在寂静的宫墙内显得格外瘆人。陆修明正在借机清洗,铲除异己,尤其是与慧荣太妃旧线可能有牵连的一切人。
茯苓也变得更加沉默惊恐,除了必要的话语,几乎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收拾东西都轻手轻脚,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萧迟兮度日如年。她表面上依旧服药、昏睡、望着帐顶发呆,实则每一刻都在等待,等待着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可能传来的消息。
第三天深夜,就在萧迟兮以为今夜又将无眠度过时,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鸟儿啄食般的“笃笃”声,节奏与她熟悉的叩击声不同,却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她心头一跳,悄然起身靠近窗户。声音来自窗台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用于排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