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灼的目光却越过了陆修明,直直落在萧迟兮脸上。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在看到她真容的刹那,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惊讶?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单手抚胸,行了一个北狄礼,声音比方才稍微收敛了些锋芒,却依旧响亮:“外臣赫连灼,惊扰陛下静养,死罪。然归期在即,心中挂念陛下‘病体’,特来辞行,愿陛下早日康健。”
他的措辞恭敬,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意味,却丝毫未减。
萧迟兮微微颔首,声音细弱,带着气短:“王子……有心了。路途遥远,望王子……一路平安。”她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轻轻咳嗽了两声,身体微晃,被茯苓及时扶住。
陆修明立刻道:“陛下累了,王子请吧。”
赫连灼却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萧迟兮苍白的面容,移到她扶在茯苓臂上的、纤细而指尖微微发颤的手,再移到她身后殿内那扇因为开门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西窗,以及窗纸上晃动的树影。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陛下保重。”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草原的鹰,眼神最利。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未必……看不见。”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裘皮披风在风中扬起飒飒的声响。
陆修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他匆匆对萧迟兮说了一句“陛下快回殿内歇息”,便带着周撼山等人迅速跟了上去,显然是要“礼送”赫连灼出宫,并确保他立刻离开。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茯苓心有余悸地扶着萧迟兮回到榻边。萧迟兮靠在引枕上,闭上眼,仿佛疲惫不堪。但她的心中,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赫连灼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草原的鹰,眼神最利”……他看出什么了?看出她的伪装?还是看出了这紫宸殿的异常?
“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未必看不见。”——这是在暗示她,秘密终将暴露?还是……在提醒她,有人(比如他)已经看到了什么?
而他临走前,看向西窗的那一眼……是巧合,还是他也注意到了“西窗影”?
这个桀骜不驯的北狄王子,此次入京,目的绝不仅仅是谈判岁贡。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狼,横冲直撞,撕开了许多伪装,也留下了许多谜团。
萧迟兮缓缓睁开眼,再次望向那扇西窗。庭中的风依旧未停,树影在窗纸上晃动不休。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某一处——由于风力和光线角度的变化,某一瞬间,婆娑的枝叶影子在西窗上交错重叠,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图案轮廓!
那轮廓……竟像极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鸟,鸟喙处,似乎还衔着什么!
青鸟衔芝?!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的幻影,但萧迟兮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绝非偶然的枝叶投影!这紫宸殿西窗所对的庭院树木种植位置、枝叶形态,乃至此刻南风的风向与光线角度,难道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为了在特定时刻,在这扇西窗上,投射出特定的影子图案?
沈清弦说的“南风起时,留意西窗影”,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这影子图案是新的指引?还是对云台殿线索的补充或验证?
她感到一阵寒意夹杂着兴奋窜上脊背。先帝的布局,竟然深入到了她日常起居的紫宸殿!这皇宫之中,到底还有多少这样隐秘的“记号”?
“茯苓,”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朕觉得……这西窗的影子晃得朕眼晕。你去……找块厚些的帘子,把它遮上吧。”
“是,陛下。”茯苓不疑有他,连忙去找帘子。
萧迟兮靠在榻上,听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赫连灼离京带来的最后一点喧嚣,目光却无比沉静。
赫连灼走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一句谜语。
沈清弦身陷囹圄,却送出了破解谜题的关键钥匙。
陆修明的铁腕清洗暂时告一段落,但他的疑心与控制只会变本加厉。
而她,被困于囚笼,却终于窥见了这庞大棋局中,一丝真正属于她的、隐秘的路径。
南风已起,萍末微动。
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轻轻抚过枕下那本《金石谱录》坚硬的封面,指尖感受到那枚铜钥匙冰凉的轮廓。
第一卷《凤隐于朝》,至此,幕落。
而幕布之后,那双沉静了太久、观察了太久的眼睛,终于缓缓抬起,望向了棋盘上,那些缓缓移动的、真实的棋子。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