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风起萍末

赫连灼离京的日子，天色阴郁，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风从南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闷热的气息，穿过宫墙殿宇，卷起庭前的落叶与尘埃，发出呜呜的声响。

南风起了。

萧迟兮坐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棂。她出不去，视线也被殿外的回廊和值守的羽林卫遮挡了大半，只能通过这扇窗，感知外面世界的些微变化。风势不小，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不绝，也吹动了庭院中几株高大的梧桐，枝叶婆娑摇曳，在地面投下变幻不定的、晃动的影子。

西窗影……

她心中默念着沈清弦留下的那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内西侧的窗户。紫宸殿坐北朝南，西窗并非主采光方向，平日里光线昏暗。此刻，在不算明亮的天光下，西窗上糊着的素白窗纸，映着庭中树木晃动时投来的、模糊而跳跃的光斑与枝影。

仅仅是这样的影子吗？她凝视着那些变幻不定的图案，试图从中看出什么规律或暗示。然而，除了因风而动的自然景象，一无所获。

沈清弦所说的“西窗影”，会不会不是指紫宸殿的西窗？而是……云台殿东阁的西窗？那扇曾经装有铜镜、反射光线指向废井的西窗？

可她现在连寝殿都出不去，遑论观察云台殿。谢孤舟重伤隐匿，无法助她。这线索，似乎又成了死结。

就在她心绪烦乱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急促的脚步声，甚至隐约有甲胄摩擦和低沉的呼喝声。周撼山洪亮而带着惊怒的声音穿透殿门传来：“赫连王子！此乃陛下寝宫，未得传召，不得擅闯！”

赫连灼？他不是今日离京吗？怎么会突然跑到紫宸殿来？

萧迟兮的心脏猛地一跳，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惊惶不安的神色，望向殿门方向。

“本王即将返回草原，临行前，特来向大雍皇帝陛下辞行！怎么，凤君殿下可在？难道陛下连见外臣一面，都需如此层层通传、刀兵相向吗？”赫连灼的声音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与毫不掩饰的桀骜，穿透力极强。

“王子殿下！”周撼山的声音更沉，带着压抑的怒气，“礼不可废！请殿下稍候，容末将通禀凤君……”

“不必了。”赫连灼似乎根本不吃这一套，“本王就在这里等着。要么，让本王进去，亲向陛下辞行；要么，本王就在这殿外高声辞别，让大家都听听，大雍是如何‘礼待’邦交使臣的！”

他这是要硬闯？还是故意制造事端？

萧迟兮脑中飞速思索。赫连灼此举太过反常。他完全可以在正式的送行场合辞行，为何非要冒险闯后宫，来见她这个傀儡皇帝？是想在离开前最后一次试探？还是……别有目的？

殿外的对峙显然惊动了陆修明。很快，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冰冷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赫连王子，何故在此喧哗？”

“凤君殿下。”赫连灼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明显的嘲讽，“外臣欲向陛下辞行，奈何贵国侍卫阻拦甚严。莫非，陛下连见外臣一面，都做不得主么？”

这话极其尖锐，直指陆修明架空皇权。殿外瞬间一片死寂。

陆修明的呼吸似乎都重了几分，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王子说笑了。陛下凤体违和，正在静养，不喜见生人。王子美意，本王代陛下心领了。送行仪仗已在宫门等候，王子请。”

他在强行送客。

“哦？是吗？”赫连灼却不肯罢休，“外臣在草原便听闻，大雍皇帝陛下‘病’了许久，却不知究竟是何病症，连见人一面都不能。我北狄虽处苦寒之地，却也知君王若连臣民面都见不得，何以安天下之心？凤君殿下如此阻拦，倒让外臣愈发好奇了。”

他步步紧逼，每一句都踩在陆修明最敏感的神经上。

萧迟兮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赫连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若她这个“皇帝”依旧不露面，不仅坐实了“病重不起”、“傀儡无能”的传言，更给了赫连灼乃至北狄日后攻讦的借口。陆修明可以强行送走赫连灼，但此事传扬出去，对他的威信也是打击。

她必须出面，哪怕只是露个脸，说句话。

“茯苓，”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疑惑，“外面……为何如此吵闹？是……赫连王子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靠近殿门的人听见。

殿外的争执声骤然一停。

紧接着，陆修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陛下，是北狄赫连王子，欲辞行，臣侍正在处理。”

萧迟兮扶着榻沿，缓缓站起身，对茯苓道：“既是外邦使臣辞行，朕……朕该见一见的。扶朕过去。”

茯苓吓得脸色发白，但不敢违逆，连忙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门被从内缓缓打开。

萧迟兮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素淡的寝衣，外罩薄披风，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微微抬眸，目光怯怯地扫过门外剑拔弩张的众人——满面怒容却强自克制的周撼山，脸色铁青、眼神阴沉的陆修明，以及站在他们对面、身姿挺拔、脸上带着玩味不羁笑容的赫连灼。

她的出现，让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陛……陛下！”周撼山和周围的羽林卫连忙躬身行礼。

陆修明也迅速调整表情，上前一步，挡住赫连灼大半视线，温声道：“陛下怎么出来了？风大，仔细着凉。”